我清楚記得大四那年，每次聽到那個讓人頭痛的問題：畢業後要做什麼？時，內心糾結的感受。我身邊不少朋友都有很好的答案，但我沒有。那時我只確定自己會和大學時的戀人結婚 (她也確實答應了)。我知道自己想研究哪些學科，也知道自己需要賺足夠的錢來生活、償還學貸。可是，當那些出於好意的教授、朋友或未來的岳父母問起這個問題時，我總是支吾其詞，努力不表現出內心的慌亂。
後來我才明白，我並不孤單：許多準畢業生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是什麼；許多人覺得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我們以為，經過四年的學習與薰陶，難道我不該已經規劃好整個人生藍圖，能立刻運用這個文憑來養活自己，同時對世界做出有意義的貢獻嗎？為什麼我都要上台領畢業證書了，卻還沒搞清楚自己的呼召 (天職) 是什麼？
「呼召/天職」(vocation) 這個詞，正是畢業季令人焦慮的核心。許多人擔心如果自己沒有立刻投入一份有意義的事業，就意味著錯過了上帝對自己的呼召。然而，這種想法與聖經中對「呼召」的理解相去甚遠。
如果你希望大學畢業後的「過渡期」不只是充滿焦慮，而是真正結出果子，或如果你現在正在陪伴一位剛畢業的社會新鮮人，我們都需要重新回到聖經對「呼召」的教導。以下是畢業生在這個階段可以緊緊抓住的五個重點：
1. 「你的呼召」並非只與你自己有關。
「呼召/天職」(vocation) 一詞源自希臘文vocare，意思是「被呼喚」。使徒保羅非常喜歡這個詞。他在寫給羅馬與哥林多基督徒的書信中，都稱他們為「蒙召的人」或「受邀的人」(羅1:7；林前1:2)。在保羅的書信裡，呼召/天職與「被上帝呼喚」緊密相連：上帝呼召我們藉著基督，參與祂國度的救贖計畫；而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保羅在談論這些事情時，對象始終是「教會」，而非單獨的「個人」。也就是說，你整個人生呼召/天職中最重要的部分，是與所有基督徒共同擁有的。換句話說，上帝的呼召雖是個人的 (personal)，卻從來不是個人主義的 (individual)。上帝對你的呼召，是個邀請你加入「上帝子民群體」的呼召。
2. 你的呼召的主要目的 (甚至次要目的) 與你的職業無關。
正如哲學家皮柏 (Josef Pieper) 所說，我們生活在一個「全然工作」(total work) 的世界裡。皮柏的寫作背景是二戰後努力重建的歐洲；皮柏認為，現代世界已經把「工作」變成我們身分認同的核心：工作的意義已擴展到「遮蓋並囊括人類所有活動，甚至整個人生」。換句話說，我們的價值取決於我們的成就和產出。如果皮柏的診斷是正確的，也難怪我們一談到「呼召」，通常想到的就是自已的職業生涯。
誠然，工作本來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一部分。努力工作、賺取薪資、成為有生產力的人，這些都是美好的事。問題在於，「呼召/天職」(vocation) 與「職業」(occupation) 並不能互相畫上等號。相反地，聖經明確指出，我們真正的呼召——也就是上帝對我們生命的「呼喚」——才是最根本的事。基督呼召我們，和祂當初對門徒的呼召一樣：「來跟從我。」(太 4:19)
「跟隨基督」會影響我們生命中的每一個層面；因此回應上帝的呼召，確實會改變一個人工作的動機、方式 (甚至可能包括所選擇的領域)。然而，職業在一個人的呼召/天職中，可能連「次要」地位都排不上。比起領薪水的工作，「跟隨上帝」這個呼召更核心的部分，是愛你的家人、照顧你的鄰舍、服事他人——甚至可能是培養興趣或從事無償工作等等；這些或許才更接近你真正的呼召/天職。
3. 你的呼召，不是一套上帝藏起來、等你破解密碼後才會公開的人生計畫。
每當我聽學生談論呼召時，有時感覺他們好像在解謎，或試圖破解什麼神祕訊息；彷彿上帝已替他們設計一條特定的職業道路，卻拒絕給他們地圖。但我們在前面已挑戰過這種觀念，提醒大家呼召首先是「群體性」的。同時，呼召也不是什麼謎團或祕密——畢竟上帝早已清晰地向你顯明呼召的內容。
讓我們留意保羅在書信裡清楚闡述的幾個要點：你的呼召與你的能力無關 (林前1:18-31)；你的呼召是上帝賦予你的 (羅馬書11章)；你的呼召指向你終末的盼望 (弗1:13-14)；你的呼召與聖潔有關 (提後1:9)；上帝正在使你配得所蒙的呼召 (帖後1:11)。
注意，這其中很多內容都出現在保羅書信的開頭。這些關於呼召的細節一點也不隱密。保羅希望你明白這個真理，所以他一開始就講得很清楚。
關於呼召，真正困難的地方不在於我們必須「猜測」它是什麼，而在於「順服」。正如潘霍華 (Dietrich Bonhoeffer) 所言：「當基督呼召一個人時，祂是呼召他來為祂而死。」我們的呼召，就是跟隨基督走向十字架。
4. 你的呼召，不是你在20到23歲之間搞懂後，就能靠著它一路滑行到人生終點的東西。
如果你已經清楚知道呼召的核心是什麼——即十字架的道路——你仍需要「辨識」該如何度過你的每一天。而這種辨識/洞察 (discernment) 不是今年或明年就能完成的功課，你不會在25歲搞清楚自己的呼召後，從此一勞永逸。
其中一個原因是現實層面的：人生不會照著你預期的方式發展。如果你是在2026年畢業，那麼平均而言，你大約每3.2年就會換一次工作。你這一代人更常搬遷、更晚買第一間房子，也比前幾代人結婚率更低、更晚婚。你的人生將比前輩們更有流動性，也更不穩定。這或許讓你感到興奮，或讓你焦慮，或兩者同時存在。但無論如何，這都意味著，你永遠不會停止問自己——我該如何跟隨基督？
你永遠不會從「辨識呼召」中畢業，因為基督徒的人生需要持續不斷地悔改。我們需要在每日生活中，以及在教會年曆中的某些時刻 (例如大齋期) 停下腳步，重新記得自己的有限性與必死性；誠實而深刻地審視自己的罪；並再次問：「主啊，我該如何回轉歸向祢？我需要離開的是什麼？」
正因為人生充滿波折，也因為我們永不會停止悔改，擁有「辨識力」絕非一個我們可以揮別的階段。
5. 你的呼召既與未來有關，也與「現在」有關。
最後，我們很容易將「辨識呼召」理解成弄清楚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或規畫人生、做出某些重大的抉擇。規畫本身並沒有錯，但規畫未來很容易使我們忽略當下。更糟的是，當這些計畫讓我們誤以為自己能掌控人生時，甚至可能帶來屬靈生命上的危險。對我們這些「規畫成癮」的人，基督問道：「你們哪一個能用思慮使壽數多加一刻呢？」(太6:27)。
辨識呼召，與其說是在規畫未來，不如說是在留意上帝此刻正在做什麼。正如神學家戈登·史密斯 (Gordon Smith) 所言：「若要有好的辨識力，我們必須專心：仔細觀察與聆聽，留心周遭與自己內在正在發生的事，也留心別人對我們所說的話。」
換句話說，辨識力需要我們察覺上帝正在做什麼事，並尋求參與在祂的工作之中。我們只有在基督於此時此刻對我們說話時，才能聽見祂的呼召。而逃避回應基督的方式之ㄧ，就是過度沉溺於未來——執著在自己的計畫、夢想和焦慮之中。
如果你即將畢業，你很可能正處在人生一個竭力思索「呼召」的階段。無論你是否已安排好計畫，還是仍在徬徨，這都是一個沉重的時期。
值得慶幸的是，你的呼召並不取決於畢業後立刻會發生的事。你呼召中最重要的部分，其實早已經賜給你了。你的呼召，不是由你未來將取得什麼成就來定義的；相反地，你已被邀請成為上帝子民的一部分，被邀請去聆聽並回應基督的呼召，跟隨祂走向十字架。而「如何跟隨這個呼召」的辨識工作，也絕非五月畢業季後就結束的事。這對那些總是不斷被問「接下來要做什麼？」的人來說，無疑是個極大的好消息。
Paul Gutacker現任「布拉索斯學者計畫」(Brazos Fellows) 執行主任。這是一個位於美國德州韋科 (Waco, Texas) 的大學畢業後培育計畫，邀請剛成年的年輕人一起委身於共同生活規範 (common rule of life)。他也是《一起操練生命：基督徒成長的共同生活規範》(Practicing Life Together: A Common Rule for Christian Growth) 一書的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