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該如何做出「重大的人生決定」？

不久前，有個人來找我，因為他正在為一個人生抉擇掙扎。這個決定會影響他住在哪裡、從事什麼工作，而他不想做錯選擇。「我不想做出一個將來會後悔的決定，」他說，「我該如何知道可以信任自己，做出正確的決定呢？」

我回答道：「那我又怎麼知道自己值得信任，能給你關於『如何信任自己去做出正確決定』的建議呢？」當然，這句話有四分之三是在開玩笑。他的問題很好，是我們每個人在人生某個時刻都必須面對的問題。

這位朋友提到這是「重大的人生決定」，但說實話，那些並非真正困難的抉擇。我們人生多數重要的決定，既不是那種生死攸關的極端事件 (例如：如果被迫在競技場與獅子搏鬥，我會否認基督嗎？)，也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例如：我今天該吃麥當勞，還是回家把昨天的剩菜吃完？)。

最讓人困擾的，往往是那些「中等重量級」的決定：

「我該接受那份工作？」
「我該打電話給那個人嗎？」
「我該去那間教會嗎？」
「我該念那間學校嗎？」

這些決定之所以如此艱難，部分原因在於我們通常不是傾向「客觀凌駕於主觀」，就是「主觀凌駕於客觀」的人。我認識一種人，連決定要去夏威夷還是日本度假，都要做一套SWOT分析 (優勢、劣勢、機會、威脅)；我也認識另一種人，當被邀請為教會一些孩子奉獻，好讓他們能參加福音營會時，得花上好幾週的時間尋求內心是否有「平安」做出這個決定。如果你只依賴客觀數據，或只依賴主觀感受，你總是會掙扎於「做決定」這件事。

東正教神父里爾登 (Patrick Henry Reardon) 在《民數記》的解經中指出，上帝當年帶領子民出埃及時，同時提供了兩種指引：客觀且固定的律法話語 (妥拉)，以及不可預測且神秘的雲柱與火柱。

以色列人認為，上帝在《妥拉》中定下的旨意，與祂透過雲柱和火柱提供的靈活指引之間，不存在衝突的可能⋯⋯上帝對基督徒生命的引導一向也是如此。上帝顯明的旨意絕不會與治理人類的既定秩序相衝突；但同時，人也不能僅僅因為遵守那些固定而永久的律法規範就被稱為義。上帝總是同時以兩種方式來引導祂的百姓。

我同意神父的理解。以下是我當時給那位前來詢問、在這類「中等大小」的決定中掙扎之人的一些建議：

1. 首先排除客觀上錯誤的選項

你不需要為「要不要接受一份古柯鹼販運集團的工作」這件事禱告；如果你已婚，也不需要尋求上帝的旨意來決定自己「是否要在交友軟體上創帳號」。 (這兩者的答案都是：不行。)

即使是在那些不那麼直接涉及道德對錯的事情上，「聖經智慧」也包含觀察人們的決定通常帶來的結果。例如，我們應該知道「揪住狗的耳朵」是個餿主意 (箴言 26:17)。我們做許多決定時，都是藉著回想那些因著相似理由而做出類似選擇的人，並留意他們看見了什麼、又疏忽了什麼。

2. 培養長期的「聖經智慧」

我們多數的決定都是在看似同樣「合乎道德」的選項之間做選擇。在這些情況下，你的思路確實應該受聖經教導形塑，但可能不是以你想像的那種方式。僅僅因為你隨手拿起聖經亂翻 (或在聖經App裡搜尋關鍵字) 就翻到《約拿書》，並不會告訴你是否該主修海洋生物學。你讀的大部分經文可能看起來與眼前的決定無關，因為聖經並不是某種塔羅牌。

就像無形的酵在發酵那樣，上帝的話語會在一段很長的時間中形塑你，使你擁有作決定所需的良心與直覺。你現在所讀的經、所做的禱告，通常是在為你尚未遇到的抉擇做準備。

3. 辨識那些「對別人好，但可能不適合你」的情況

這正是客觀與主觀交會的地方。你不僅需要知道什麼是對或錯，也要知道，在考量了你自己的性格、軟弱與經歷後，什麼是「對你」而言正確或錯誤的。例如，對一位正在戒酒的人來說，去念調酒專業學校大概不是好的選擇。

多年前，有人邀請我考慮固定主持一個廣播call-in節目。我曾多次代班這個節目，而這些經驗足以讓我明白：若接受這份工作，我不但會在個人層面感到痛苦，在專業表現上也無法勝任這類節目的需求 (隨著當下另聽眾憤怒的話題起舞)。有些人確實可以做到這點，同時也不淪為被觀眾牽著走的空洞評論員。但我認為我會做得很掙扎。答應這個機會本身並無明顯的道德錯誤，但它會把我帶到一個我如今非常確定當年的我無法承受的試探之中。

4. 對抗你的性格慣性

回顧你過去做決定的方式，問問自己：你的性格比較偏向衝動，還是偏向恐懼驅動？如果你常草率地做決定，就要刻意提醒自己放慢腳步。有時候，那種「求快」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優柔寡斷：只要我立刻跳下去做了，我就不必花時間在那裡糾結反覆。另一方面，如果你傾向無止境地鑽牛角尖、遲遲無法決定，也要把這一點納入考量，並承認：無論你何時做決定，你的內心都會對你大喊：「為什麼這麼快？萬一出錯怎麼辦？」你需要下定決心不被這種情緒支配。

如果你習慣透過「換個環境」來尋求快樂，請察覺這一點並刻意慢下腳步；如果你習慣躲在一成不變的「舒適圈」來尋求安穩，請推自己一把去面對那些看似冒險的決定。

5. 不要因困惑而驚慌

在許多決定中，我們會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做。這很容易讓人焦慮，彷彿自己將永遠處於不確定之中。然而，「困惑」本身正是決策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是我們不喜歡這樣的狀態。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渴望一個明確、毫無疑問的答案——無論是透過一套數據分析 (例如性格測驗或能力測驗)，還是某種毫無懸念的「內心平安」。我們想要一個穩固的答案，而背後動機跟人們看星座分析/算命一樣：我們渴望一種能消除風險、避免做錯決定的掌控感。但多數時候，那種立即而清晰的「確定感」，會在日後毀了我們。

雅各說：「你們中間若有缺少智慧的，應當求那厚賜與眾人、也不斥責人的神，主就必賜給他」(雅各書1:5)。這並不是一次性的祈求。我們並非求一次智慧後就獲得終身供應；就像我們天天祈求日用的飲食一樣，我們也必須不斷地尋求上帝的引領。

在五餅二魚的神蹟中，有一個關鍵的細節——耶穌問門徒腓力：「我們從哪裡買餅，叫這些人吃呢？」。約翰指出，耶穌這樣問，並不是因為祂不知道答案，祂自己原知道要怎樣行。但腓力必須先走到自己認知與能力的極限，才能承認：「這是不可能的。」 (約6:5-6) 你的困惑，很可能正在形塑你成為那個在度過難關後所需要成為的人。

6. 期待漸進的明朗，而非突如其來的頓悟

有一次，我在為一個對我個人非常重要、卻拖了很久的決定苦惱時，我去請教已故的凱勒牧師 (Tim Keller)。他對我說：「其實你不需要再做這個決定了。你已經做了，只是你的意識還沒追上你整個人的狀態而已。」

他說得沒錯。回頭看，我可以發現，即使在懼怕之中，我其實越來越常去想像那個可能的未來；我也能看見許多看似細微、卻一步步預備我的「上帝的帶領」痕跡。很多時候，做決定並不像「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那樣瞬間發生，而更像日出——那種細微到你幾乎無法察覺黑夜何時結束、清晨何時開始的過程，只有回頭看時才明白。

7. 尋求「第三空間」的建議

《箴言》告訴我們：「謀士多，人便安居。」 (箴11:14)，我們多半也知道自己需要別人的建議。但同樣重要的是，你要分辨自己需要的是「哪一種類型」的建議。有時候，你需要一位真正認識你、愛你、以你益處為優先考量的人來給你建議。但在某些情況下，這樣的人對你的決定投入太深，反而難以給予好的建議。有時候，你需要一位距離較遠的人，一位不認識你，能從較客觀角度告訴你該如何選擇的人。

然而，很多時候，你真正需要的是第三種建議：來自一個既了解你的優點與弱點，卻又與你的決定有足夠距離、不會被結果直接影響的人。

8. 承擔責任，但放下掌控

「做決定」常讓我們焦慮的原因之ㄧ，是我們想保護自己免於未來的傷害或後悔。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健康的。耶穌也承認，一個王若不「先坐下酌量，能用一萬兵去敵那領二萬兵來攻打他的」，就是愚昧的 (路14:31)。但耶穌這段話的上下文，是祂和門徒談論「背起十字架跟從祂」——而那並不是一件可以完全靠自己計算及掌控來完成的事。

耶穌對彼得說：「我所做的，你如今不知道，後來必明白」 (約13:7)。在基督塑造我們生命、使我們更像祂的旅程裡，祂並不會給我們我們所渴望的東西：一張能提前看見整條人生道路的完整藍圖。

聖經提醒我們：「小子們哪，你們要自守，遠避偶像」 (約壹5:21)。有時候，這個「偶像」可能是一種拒絕做決定的態度——期待自己可以被帶著走，而永遠不需要說「要」或「不要」。有時候，這個偶像也可能是拒絕等待——想要某種明確的「徵兆」來替我們做選擇。對有些人來說，他的偶像是拒絕思考；對另一些人來說，偶像則是過度思考；有些人的偶像是過度相信自己，有些人則不斷懷疑自己。

但「偶像」是可被預測的；我們親自塑造它的嘴巴，讓它說出我們想聽的話。但永活的上帝不ㄧ樣。我們可以向祂尋求引導，卻無法窺探每一種「如果當初那樣會怎樣」的可能性。我們可以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同時也信靠上帝的護理包含這一切過程與結果。

Russell Moore是本刊的總編輯級專欄作家，同時也是CT Media每週播客《The Russell Moore Show》的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