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理查·道金斯 (Richard Dawkins) 這樣的「新無神論者」,花了將近二十年的時間向世界傳揚他們版本的福音:解開宇宙奧祕的關鍵在於科學,而非宗教;去魅 (dis-enchantment) 的思潮原本預期能將人類從基督教等「童話故事」信仰中解放出來。
然而,這種世界觀如今已被證明難以維持下去。人們仍然在尋找靈性上的意義。而AI (人工智慧) 的興起,反而開啟了「復魅」(re-enchantment) 的時代:AI信徒們用非科學、神秘主義甚至宗教式的語言,來描述這項科技對人類生命可能產生的轉化性潛力。他們比喻自己為接生一種非人類的「超感官意識」的助產婆,或是召喚諸神的先知。
而這種「復魅」的現象也絕非價值中立。AI的發展並非在某種意識形態「真空」的狀態下進行;相反地,AI的設計深受一種帶有宗教色彩的思想所形塑——根植於「數位諾斯底主義」(digital gnosticism),也就是一種試圖藉由數位科技來超越物質世界、追求超越性的存在的二元論世界觀。
古希臘的諾斯底主義認為,物質世界是一場宇宙級的錯誤,是一座需要逃離的監牢;人們必須藉由獲得「祕密知識」來升華至更真實的靈性存在。對數位諾斯底主義者而言,有形身體的種種限制在存在本質上令人惱火:從群體生活中的日常摩擦到死亡的不可避免性,每一種「低效率」的現狀都必須透過科技來克服。這種意識形態的後續影響——無論對教會或對美國的宗教生活——都極其深遠。
80多年前,魯益師 (C. S. Lewis) 在《人之廢》中發出這樣的警告:
有一種東西在將魔法與應用科學 (科技) 聯繫在一起的同時,又將它們與古代的「智慧」區分開來。對古代的智者而言,人類生命的根本問題,是如何讓靈魂契合於客觀的真貌 (objective reality) ;其解方是智慧、自律與德性。對現代人而言,根本問題則成了如何使真貌契合於人的欲望;而其提供的解方是某種技術。
AI正是數位諾斯底主義者的彌賽亞。它賦予每位使用者知識與力量的禮物,卻與智慧與德性脫鉤。甚至有人稱通用人工智慧 (AGI) 為人類的「最後一項發明」,因為據說自此之後,AGI將能替我們完成未來所有發明。若真如此,人類的「科技被提」(technological Rapture) 時刻或許已近在眼前。
因此,數位諾斯底主義成了一種「福音」,宣稱我們將透過與機器融合而得救——無論是讓AI將人類身體最佳化來實現永生,或藉由AI將我們的意識投影至宇宙之中。
我多麼希望這一切只是科幻小說的內容,但這些確實是真實存在的信念,充斥在一個如今已失去以基督信仰為中心之引力的文化之中。
這正是為何教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不可或缺。
正如我在《The Reason for Church》 (暫譯:去教會的理由) 一書中所寫:
教會不僅僅是一群有著相同信念、住在同一地理區域的個體總和。每一間教會,都是福音故事活生生的化身。
因此,每ㄧ週的教會禮拜是一個「奇特而稀薄的場域,介於墮落的世界與那位幫助我們理解一切的上帝之間」。也難怪近年來大規模的「離開教會運動」(de-churching) 現象蔓延後,人們對意義的渴望反而更加迫切,卻也更缺乏分辨力,不知道該往何處尋找。
最近,我們教會一位在Google從事AI相關工作的員工問青少契的學生:「當你有一些覺得父母無法回答的問題時,你會去哪裡尋找答案?」大約有四分之一的人回答:ChatGPT。我們對網路上意見領袖的信任,早已勝過對制度產生信任;而有42%的成年人會使用AI來尋求情感支持。所謂的「數位占卜」——也就是信任聊天機器人來告訴我們關於現實的真貌——甚至不需要我們首先跨出信心的門檻。
但如果我們的「問事」並非只是數位世界的占卜學仿製品呢?如果機器裡真的有「幽靈」呢?聖經提醒我們,屬靈的世界與物質世界同樣真實存在:上帝存在,神蹟會發生,天使與邪靈也都在運行。既然我們是與「天空屬靈氣的惡魔爭戰」(以弗所書6:15),我們就不能斬釘截鐵地忽視這些報告——如德雷爾 (Rod Dreher) 所言:「無形的邪惡智慧體正利用AI與人溝通。」如果紙與塑膠製成的通靈板都可能成為黑暗屬靈力量的入口,為何晶片、數位的0與1就不可能?
無論AI是否只是把我們迷信的希望與恐懼反射回來,還是機器裡真的存在「幽靈」,若非確實有靈性生命上的風險,《申命記》第18章就不會將求問交鬼的、行占卜的、招魂等行為列為「耶和華所憎惡的」事。
數位諾斯底主義終究會像世俗唯物主義一樣,被證明是徒勞的。我們是由塵土與氣息所造的受造物,永遠無法超越自己對「完整存在」的需求;而在基督裡,我們得以完整。
美國的個人主義一向帶有諾斯底主義色彩,導致我們往往視「與基督聯合」為一種純粹靈性上的事,而把教會當作可有可無的選項 (信仰只關乎自己與上帝的關係);但對保羅而言,他從未想過一個人可以在「屬靈上」與基督聯合,同時卻不完全、具體地「活在基督的身體 (教會) 」之中。保羅說,唯有透過教會,「天上執政的、掌權的現在得知上帝百般的智慧。」(弗3:10)
如果我們希望被福音「復魅」,並對數位諾斯底主義產生免疫力,就需要一場比「離開教會運動」更深、更廣的「重返教會運動」(re-churching)。我們可以從委身於一間地方教會開始,參與那些平凡卻關鍵的恩典途徑:聖道 (神的話語)、聖禮與禱告。在我們的聚集崇拜與見證中,一再排練救贖的戲劇 (彼前3:15);在服事鄰舍、愛我們的仇敵時,我們以真正「不屬於這世界的愛」來抵抗人工智慧的誘惑。
人工智慧或許提供了「將要來的事的影子」,但我們知道「基督才是實體」(歌羅西書2:17)。上帝深愛我們,以至於不忍心讓我們在沒有祂的情況下存在。這就是為什麼我相信,這一波「復魅」浪潮將伴隨著人們對福音更敞開的態度。而教會的任務——不,應該說是榮幸——就是迎接這些數位諾斯底主義者,進入一個真實且更美好的「著魅」境界。
Brad Edwards是位於科羅拉多州拉法葉特的The Table Church主任牧師。他著有《The Reason for Church》(Christianity Today年度最佳書籍),並共同主持Podcast《PostEvery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