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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餐」應能醫治教會的分裂

我們必須帶著為弟兄姊妹捨己的愛來到主的聖餐桌前,預備好承認自己在哪些方面虧欠了這份愛,並真心悔改。

一本置於橘色背景上的書。
Christianity Today April 28, 2026
Illustration by Christianity Today / Source Images: Getty, IVP

在我所屬的教會傳統中,我們從不在沒有先「傳遞平安禮」 (passing the peace) 的情況下領受聖餐。在崇拜中的這個時刻,我們藉由向彼此「傳遞寬恕」,來慶祝上帝對我們的赦免。是因著恩典,我們得以與上帝和好;而「真實地與上帝和好」驅使我們去尋求彼此之間的和睦。雖然在多數的主日裡,「傳遞平安禮 (彼此問安)」的步驟感覺更像中場休息時間:外向的人會盡可能地與人握手,內向的人則悄悄溜去洗手間。

然而,這項古老的基督教傳統,不只是敬拜儀式中的一段過場,而是領受聖餐前的核心預備工作。在初代教會裡,若基督徒彼此之間有嫌隙,會被要求首先與對方和好,然後才能領聖餐。

他們深知這樣做才是真正順服於耶穌的教導——我們與上帝的關係和我們與他人的關係是緊密相連的:

所以,你在祭壇上獻祭物的時候,如果在那裏想起有弟兄對你有甚麼不滿,就該把祭物留在祭壇前,先去跟弟兄和好,然後再來獻祭物。(馬太福音5:23-24,新漢語譯本)

與基督一同共享團契的筵席,意味著我們也預備好與祂的百姓共享這樣的團契——包括那些冒犯過我們的人。同時也意味著:若我們想與耶穌親密相交,就不可能使自己與弟兄姊妹分開。正如神學家弗萊明 (Fleming Rutledge) 所說「除了與其他門徒相交之外,沒有別的方式可以成為耶穌的門徒」。因為耶穌邀請我們入座的,是一張「家庭餐桌」;雖然「只有我與耶穌」的信仰聽起來簡單得多,但在基督信仰裡,這個選項其實並不存在。

與此同時,來到這張家庭餐桌前,並不意味著我們要為了維持團契關係而縱容合理化罪。「傳遞平安禮」讓我們在敬拜中坦誠面對彼此間的失望與破裂,也防止我們粉飾衝突或過錯,因為它提醒我們:和解是有代價的。這代價既包括承認我們彼此之間的虧欠,也包括實際去饒恕對方。

當然,有些罪惡的行為嚴重到一個地步,以至於「饒恕」只能在安全的距離中發生。在涉及虐待/濫權或長期傷害的情況下,當整個 (教會) 群體明顯無法或不願處理這些錯誤時,最虔敬的做法,或許是離開這間教會,到別處敬拜。這樣的離開,同樣可以是上帝平安的一種展現。

當我們已盡己所能追求關係的修復後,我們便有自由去尋找一個能建立更健康關係的新群體。無論以何種形式呈現,「傳遞平安」都是一項艱難的任務。指出過錯並尋求和解需要勇氣;道歉並請求原諒需要謙卑;而離開一間自己曾深愛過的教會並向新教會敞開心門,則需要辨別力和堅韌的毅力。相比之下,將委屈怨懟掩蓋起來,或乾脆徹底告別教會生活,反而要容易得多。

然而,耶穌親自為我們示範了一條不同的道路。在面對宗教腐敗時,祂以公義的憤怒翻倒聖殿中的桌子;即便會引發軒然大波,祂也毫不畏懼地揭示罪的真相。與今日在基督教圈常見的情況不同,耶穌從未掩飾或淡化祂子民的過錯;相反地,為了他們的醫治與成長,祂呼籲人們關注這些錯誤。隨後,在升天之前,祂應許永遠不離開或撇下他們。

在教會歷史的長河中,耶穌確實未曾離開。祂持續臨在聖徒之中,卻從不縱容我們的罪,無論在大事或小事上。這正是我們每個人都在學習跟隨的真道。當然,我們永遠無法完美做到,我們仍只是「恩典與真理的學徒」;只要罪依然存在,我們的團契就必定伴隨著張力與掙扎。

然而,正因如此,我們的共同生活才成為了福音的一種呈現。我們虧缺了上帝的榮耀,我們經歷了恩典,我們最終得以和好:既與上帝和好,也與彼此和好。「認罪」與「傳遞平安禮/彼此問安」是基督徒的必修課——無論我們是否在主日儀式中實踐——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終生不再需要恩典。

現實情況是,從上到下,教會就是一個充滿了尚在學步、任性孩子的大家庭。這也帶出一個艱難的問題:若那些帶領我們認罪、帶領我們彼此問安的人,本身也正在以罪行傷害我們的群體,卻不願承認,該怎麼辦呢?如果整個「和好」的過程,因著掌握宗教權柄的人拒絕接受問責而崩解,又該怎麼辦?

身為教會的領袖,這個問題時常縈繞在我心頭。而讓我深深警醒的,是這個事實:上帝已把「彼此問責」的機制,深深植入這頓我事奉祂子民共享的餐食之中。

在我們已知最早關於教會守主餐的記載裡,使徒保羅警告那些領受餅與杯的人,要省察自己,並「辨明那是主的身體」——根據上下文,這裡的意思是要確保基督徒對待群體中每一位成員時,都帶著如同對待基督身體那般的尊重;否則,他們就是吃喝自己的審判 (林前11:17-34)。

在保羅所指正的哥林多教會中,會眾裡的貧富階層之間存在著一種不平等的模式:那些有能力為聖餐慶典帶來豐盛食物的人吃喝過量,而那些在筵席中無物可帶的貧窮成員卻仍然飢餓。保羅嚴厲地譴責這種行為,認為這完全背離了耶穌的榜樣——捨棄自己所有一切,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為人捨去。

因此,身為耶穌的跟隨者,我們必須帶著同樣為弟兄姊妹捨己的愛來到主的聖餐桌前。我們必須準備好承認自己在哪些方面虧欠了這份愛,並真心悔改。如果不這樣做,就是「用不恰當的態度」吃主的餅,喝主的杯,並在耶穌為我們捨下的身體上犯罪 (林前11:27,建議參照漢語新譯本)。

這意味著,正如循道宗神學家斯圖基 (Laurence Stookey) 所寫

在主的餐桌前,教會既受基督這位主人的審判,也被祂堅固。那常與聖餐連結的「赦罪確據」,只有在我們明白赦免乃是給悔改之人的,且悔改乃是字面意義上的「回轉」——包含生命的改變時——才真正成立。

若沒有悔改,我們所擘開的餅,帶來的就不是安慰,而是管教 (來12:5-6;林前 11:32)。我雖不完全理解「吃喝自己的審判」究竟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身為教會的領袖,我也無法豁免。那些拒絕正視自己對基督身體犯下罪行的牧者和領袖,終將為此負責——無論我們在有生之年是否能親眼見到。這一點,基督曾應許的,祂必做到。

對於那些曾被基督徒傷害卻未得到道歉的人來說,這或許是一種微妙的慰藉;然而,無論代價為何,耶穌必會為祂的身體伸張公義。我們每一次來到主的聖餐桌前,也同樣被呼召如此行。

隨著這些年來對聖餐的理解不斷加深,我開始意識到教會未能按上帝心意經歷主餐的另一個面向:在教派的分裂中,我們未能待在同一張餐桌上彼此交通、共融。

我在美國南方浸信會的背景下長大。起初,我並不太在意不同基督教宗派之間的差異。然而高中畢業後,我的兩個兄弟姊妹加入了羅馬天主教教會。忽然間,新教宗教改革的紛爭在我們家重新上演。在我們分別於不同的基督教傳統敬拜的最初幾年裡,我痛苦地意識到,我們再也無法一起領聖餐了。此後,我開始認識並深愛許多天主教的弟兄姊妹,但他們的傳統限制他們無法與新教徒一同領受聖餐;我也親眼見到在新教內部的分裂,並且這些分裂在持不同信念的基督徒之間造成極深刻的人際裂痕。

即使是因著重要的原因而分離,這依然是一件令人哀慟的事。無論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當耶穌的家庭彼此分裂時,我們就無法完整經歷到祂捨下生命賜予我們的合一與團契。祂那已經為我們的罪而被擘開的身體,因著我們的內訌和分裂更進一步被撕裂。在這一點上,沒有任何簡單的答案能回應。但在我自己的生命裡,若不是與來自不同神學傳統的基督徒建立親密關係,我甚至根本不會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存在。

雖然我無法與他們所有人一同領受聖餐,我仍然可以學習愛他們如同我的弟兄姊妹,並為所有分裂終結的那一天禱告。儘管我對教會的罪感到失望,也對自己身為基督徒和信仰領袖的光景感到幻滅,我依然感激能夠屬於耶穌的家庭。當我逐漸正視並理解我們的失序與破碎時,我才開始理解古老信經中所宣認的那句話——我信聖而公之教會——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們之中有些人為了尋求真正的和平,勇敢指出與弟兄姊妹之間的問題,卻被人們視為「過度反應」或憑空想像而否定;有些人雖努力留在教會中,卻因教會不願追求真理或不願保護弱勢而被排擠出去;有些人為了改革教會領導層、糾正上一代的濫權而努力不懈,卻眼睜睜看著腐敗以新的形式在自己任內滋長;有些人勇敢揭露教會內部的問題,指出那些正從內部摧毀我們的模式,卻被貼上「唱反調者」或「分裂者」的標籤;也有些人,因著過去從未被人正視的傷痛,每個主日都掙扎著再次信任牧者或教會領袖。

因著這些未被承認的傷害、未曾和解的關係,或尚未消化的幻滅感,我們之中許多人對「屬於上帝的家庭」這句話的意義,深感矛盾與拉扯。教會固然美麗,卻仍然失序且破碎。有時這種認知上的張力,超過我們所能承受,於是我們選擇自我放逐——雖渴望參與這頓家庭的筵席,卻選擇隱身不見;或者我們仍留在多數人的團契之中,卻對那些曾經在我們生命中出現、如今已離去的弟兄姊妹懷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遺憾。

但是,終有一天,耶穌會將祂破碎的身體召集在一起,成為一個所有分裂都被醫治、所有關係都得恢復的團契。那一天,我們將在世上最長的餐桌前一同坐席,在「和平」本身面前歡宴;而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們在期盼中領受每一次聖餐。

在古代教會教導集《十二使徒遺訓》(Didache) 裡,有一段禱告正是望向這種既已開始、又尚待成全的上帝子民合一:

「如同這擘開破碎的餅,曾散落在山崗上,後來被收聚而成為一個餅;願祢的教會也從地極召集,歸入祢的國度。因為榮耀、權能,藉著耶穌基督全歸於祢,直到永遠,阿們。」

對初代教會而言,這個禱告主要是望向教會的宣教使命,呼召萬民跟隨耶穌這唯一的救主。他們深知福音是屬於全世界的,而他們的團契終有一天會反映出這樣的普世性。但對於只見過支離破碎、充滿宗派分裂、腐敗與衝突的現代基督徒而言,這段古老的禱告也預示著上帝子民未來的重新合一與醫治。

有時,我在主持聖餐的時候,會想起自己生命中那些仍然破裂且看似無法修復的關係。我會想起我的父親——他的離世使他與他人失去了在今生本可以有的更深的和解與整全關係。我會想到我原生家庭及屬靈家庭中的一些成員:那些明明是與我最親近的基督徒朋友,卻無法從我手中或與我一同領受聖餐。我也會想起我認識的那些愛耶穌、卻離開了教會或正掙扎於如何在教會中感到安全的人。

在聖餐桌前的服事提醒著我,我們 (教會) 在多少個層面上其實並不正常,而且我們不知道該如何修復。然後,我擘開餅,再次將我的信心交托在那位主身上——那位甘願讓自己被撕裂,使自己終能將我們再次拼在一起的救主。

Hannah Miller King是北美聖公會的一位牧者與作家,現任 The Vine Anglican Church 副主任牧師,著有《Feasting on Hope》。

 (本文改寫自Hannah Miller King《Feasting on Hope: How God Sets a Table in the Wilderness》,©2026 Hannah Miller King,蒙InterVarsity Press授權使用。www.iv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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