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版本的「成功神學」

福音即是好消息。正如馬丁·路德教導教會的，好消息以「應許」的形式臨到我們的。福音不是律法；律法把我們束縛在過去之中，而應許為我們開啟未來。福音所宣告的，不只是某種可能性，而是一個榮耀的事實：未來將會如此這般——我們的未來不會再被我們的失敗束縛，而是那位愛我們的主白白賜下的美好禮物。

耶和華如此說：「你們不要記念從前的事，也不要思想古時的事。看哪，我要做一件新事」。（以賽亞書43:18-19）

因此，福音就是上帝對我們未來的美好應許。我們可以信靠福音，因為說話的是上帝。福音既然是上帝的話語，便與那創造天地的話語原是同樣的事（創世記1:1–4）；從字面意義上來說，福音是全能的。正如神學家森克貝爾（Harold Senkbeil）常說的：上帝的話語「必成就祂所說的事」。上帝的話只要說出口，就完成了它的工作（以賽亞書55:10–11）。

而教會是這「話語」的受造物；換句話說，上帝藉著福音使教會得以存在。用另一位路德宗神學家、已故的簡森牧師（Robert Jenson）的話來說：「宣講福音，就是教會全部的使命。」

宣講福音有許多不同的形式，從公共敬拜、聖禮，到關懷貧窮的人皆然。正如擁抱與親吻是一種非語言的溝通，餅與酒亦是如此。也正如那句常被歸於亞西西的方濟各（Francis of Assisi）的名言所說：「隨時傳講福音；必要時才使用言語。」

因此，教會的一切最終都歸結為一件事：正確地傳講福音。尤其是，要正確地傳講福音所應許的事。所以，福音應許的內容究竟是什麼呢？

我不打算賣關子，因為你早已知道我要說什麼——而且，誠如我偶爾對神學院學生所說的，在這類型討論中，我很歡迎他們講出「主日學式的標準答案」。福音的應許就是耶穌。耶穌就是福音，福音就是耶穌。那所謂的好消息、來自上帝的禮物、世界的盼望——除了耶穌，還是耶穌，也唯有耶穌。

既然這道理如此簡單，你或許會以為我們基督徒不至於把這個道理搞砸。如果我們傳福音時僅僅專注於耶穌，我們就可以確信自己站在穩固的根基上。遺憾的是，我們並非總是如此。我們總是不斷受到誘惑，試圖把福音從「唯有耶穌」轉變為「耶穌加上⋯⋯」。

在「加上」之後的空格裡，你可以隨意填入任何東西。既然我一開始提到路德，新教徒自然會想到宗教改革時期的爭議：耶穌加上善功、耶穌加上贖罪券，或是耶穌加上教宗。然而，我心裡所想的，是一些與我們生活更貼近、更日常的「耶穌加上⋯⋯」的誘惑。

當今市面上最氾濫的，莫過於「成功神學」（又稱「昌盛福音」）。這是受過神學教育的基督徒最愛批判的對象。成功神學應許人們現在就能「活出你最美好的人生」；它宣稱上帝受夠了你在世上那不盡如人意的人生，祂要用大能為你扭轉局面。祂要讓你加薪、幫你買下那台車、帶你搬離老破的社區、醫治你的疾病。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相信並禱告，然後奉耶穌的名「宣告並領受」。（或許還要為傳道人的事工奉獻；當作是「福音種子基金」。）

要嘲諷成功神學的一些典型景象簡直輕而易舉：江湖騙子般的牧師、籃球場般巨大的教會場地、名人光環、私人飛機以及財務醜聞。難道真的有人相信，耶穌來到世上、死在十字架上，是為了讓我們擁有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或穿上名貴的西裝嗎？這難道不是一場大騙局嗎？

毫無疑問，有時它確實是一場騙局。但正如我的同事貝克（Richard Beck）所指出的，成功神學之所以如此受歡迎，有其原因——不僅在美國如此，在世界各地也是如此；而且成功神學並非如批評者想像的「僅限於特定種族或階級」，而是橫跨所有社會階層。鑑於「成功神學」本身並不容易明確界定範圍，而且與靈恩派及五旬節派傳統大量重疊，合理的結論是：成功神學是當今世上規模最大、最成功的跨階級、多元民族且跨國的宗教運動之一。

成功神學背後的邏輯簡單而強大：它告訴你「上帝愛你，希望你過著美好的人生」，而且只要你向祂祈求，祂就樂意賜給你。因為祂是全能的上帝，所以祂能夠如此行；因為祂是慈愛的父親，所以祂願意如此行。

問問自己：當你為求得一次工作面試機會、為手術順利、或為旅途平安而禱告時，你是否也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成功神學的邏輯？那麼，成功神學的支持者也許會說：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以同樣的方式為「每一件事」禱告，看看上帝會如何成就呢？難道上帝希望你過得悲慘嗎？難道基督徒注定要當受虐狂嗎？

當我們試圖分辨上帝在此生究竟「希望我們得到什麼」、「不希望我們得到什麼」，以及我們該求什麼、不該求什麼時，那條界線很快就變得模糊不清。我認識一位德高望重的天主教哲學家，她曾在一次學術會議上起身為「為找到一個好的停車位禱告」辯護。她的理由是：如果上帝真的是神，為什麼不可以呢？

讓我澄清一下我的立場：我並不是要為成功神學辯護。歸根結底，至少在其最赤裸的形式中，成功神學確實是一種「偽福音」；原因很簡單——成功神學所應許的是「耶穌加上（其他東西）」。而我們知道，福音唯一應許我們的，只有耶穌。

然而，我之所以從成功神學談起，是因為對許多基督徒來說，它顯然已經越界太遠；有一條鮮明的紅線，一旦為了成功神學而跨越那條線，你便等同於離開了基督信仰。用使徒保羅的話來說，你擁抱了「另一種福音」（加拉太書1:7）。

但問題就在這裡。根據我的經驗，我們的教會中還存在另一種版本的成功神學，而且相當受歡迎。它比一般形式的成功神學要隱晦得多。它吸引的是那些生活優渥的人，而非窮苦的人；它還披著精緻的神學外衣，讓自己聽起來好像完全是另一回事。

它的論調聽起來像這樣：我們得停止過度關注死後的生命，或那所謂「甜美遙遠的未來」；我們聽了太多關於天堂的論述——太多講台前的呼召、太多製造恐懼的言論與文化戰爭，也太常假定這個世界正迅速走向毀滅。你可以說，我們太常談論「死後的生命」，卻太少談論「死前的人生」。我們需要把目光從天上重新帶回地上。我們需要看看周圍的世界：這世界充滿匱乏與需要，上帝希望我們成為解決方案的一部分，而不是問題的一部分。

這種信息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它有充分的神學與聖經依據。其支持者查考福音書，看見耶穌宣告上帝的國要「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他們看見耶穌在五旬節傾倒聖靈，也看見保羅呼籲基督徒「此時此刻」就在教會群體中活出耶穌的旨意。這絕非把人生推遲到死後才開始；這是「現在進行式」的豐盛生命（約翰福音 10:10）。福音所應許的美好生活並不遙遠。用耶穌的話說：「上帝的國就在你們心裡」（路加福音17:21）。

和那種更平民化的成功神學一樣，這種觀點也有許多值得肯定之處。基督信仰確實關乎現在的人生，而非僅僅關乎未來。聖靈確實是我們對未來世界生命的預嚐。耶穌確實渴望公義如江河滔滔（阿摩司書5:24），不僅在天上，也要在地上。教會確實應當實踐憐憫的工作，關注貧窮者與受壓迫者。這些教導都是真理。

問題不在於這些教導肯定了什麼，而在於它默默地否定了什麼。這類宣講「福音加上（⋯⋯行為）」的信息，若使人遺忘對天堂的盼望，其根源其實是一種對「屬靈事物」的尷尬感。無論如何，福音被微妙地轉化為一種關於「今生」的信息，可說是一種「中產階級版本」的成功神學，應許要將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生活富足的基督徒所享有的健康、舒適與富裕，延伸到所有缺乏這些條件的人身上。

這類教導隨後變成了一些教會的使命：提升人們在此世的生活品質。至於天堂（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話），可以先等等。我們現在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然而，若把這些精緻的神學語言拿掉，這一切難道與「現在就擁有最美好的人生」背後的邏輯相距甚遠嗎？就像20世紀初某些版本的社會福音（social gospel）一樣，在這些觀念下，教會似乎變成了一種非營利組織或社會工作機構——充其量只是「帶有屬靈色彩」的慈善團體。如果我們沒有讓世界變得更美好，我們就沒有完成使命。

然而，我們勢必要再次追問，教會的使命究竟是什麼？根據聖經，教會的使命就是傳遞福音的好消息，而福音是一個應許，它唯一應許的內容就是耶穌。除此之外，別無他物。耶穌後面沒有再「加上」任何事物。

福音並沒有應許你健康，也沒有應許你財富。除了耶穌這個人以及祂所成就的工作外，福音沒有應許你「今生的任何事」。你也許會結婚，也許不會；也許會有兒女，也許不會；也許會長壽，也許不會；也許生活安好，也許不然。你也許會遭遇試煉，也許會忍受貧困，也許這一生除了痛苦、恐懼與孤立之外，一無所知。你也許無家可歸、無人為伴，被這寒冷、黑暗且冷酷的世界徹底拋棄。上帝未曾應許使你免於這一切。事實上，耶穌甚至曾經應許，我們當中有些人僅僅因為跟隨祂，便會遭遇上述這些苦難（約15:18-16:33）。

但耶穌並沒有接著說，祂會保護我們免於這些災禍。祂只說，在這些患難之中，祂必與我們同在。正是祂在今生黑暗中的同在，使我們有把握——祂終必領我們進入來生的光明之中。

因為正如保羅所寫：「現在的苦楚若比起將來要顯於我們的榮耀，就不足介意了」（羅馬書8:18）。這段話出自一位因信仰曾被鞭打、被人拒絕、被石頭砸、入監、鞭刑、船難，最終還被斬首的人（林後11:16–33）。他的盼望在耶穌身上，不在今生，或對今生的盼望。「我們得救是在乎盼望；只是所見的盼望不是盼望，誰還盼望他所見的呢？但我們若盼望那所不見的，就必忍耐等候。」（羅8:24–25）。

對保羅而言，「忍耐」意味著嘆息：「我們在這帳篷裡嘆息，深想得那從天上來的房屋⋯⋯好叫這必死的被生命吞滅了」；就今生而言，「我們行事為人是憑著信心，不是憑著眼見」，因為我們若「住在身內，便與主相離」。與主相離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然而，嘆息並不代表絕望。雖然「我們更願意離開身體與主同住」，但我們知道，那為我們預備天上房屋的，「就是上帝，祂又賜給我們聖靈作憑據」（哥林多後書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