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親開著車轉下主幹道,駛入那條熟悉的後街。我們的目光掃過那片轉角空地——90年代初期,我們曾在那裡度過無數時光。30年過去,這間教會看起來幾乎沒什麼改變:堅實的石牆、陡峭的尖頂屋頂、以及七○年代風格的彩色玻璃窗。停車場的地面已龜裂老化,早該重鋪了;草坪上雜草叢生,需要好好整理;旁邊的牧師宿舍被判為危樓,圍上了柵欄。
這裡已不再是四方福音教會了。招牌顯示,這裡現在是一間印尼基督復臨安息日會。那天是星期六,但我們開車經過時可能太晚了,沒看到任何聚會活動。
我讀高中時,我們全家開始在這間名為「新生命團契」的四方福音教會聚會。當時,我們正在從前一位牧師道德失敗所帶來的震撼中慢慢恢復——換教會之前,我們曾在一間充滿活力的靈恩派教會聚會;我們在那裡深刻認識了三位一體中的第三位格 (聖靈),並經歷到深層且無條件的愛。
在那間靈恩派教會時,儘管我們在臨時聘用牧師的過渡期裡努力撐著,但大家最終都很清楚,關閉教會才是最合理的決定。那間教會與創會牧師的個人異象和魅力結合得太過緊密,以致於難以抽離重整。離開的人已經太多,對所剩無幾的會眾來說,教會棟建築物實在過於龐大。
帶著尚未癒合的傷口,我們找到了新生命團契。這間教會既對聖靈的工作持開放態度,又扎根於聖經,並隸屬於一個已有七十年歷史的宗派;比起那間最終解散的無宗派教會更具穩定性。我們毫無保留地投入其中。對於教會生活,我們全家向來是全力以赴。
無論是週日崇拜、週三聚會,還是各種工作日及特別的聚會活動,我們總是準時出現,從不缺席。我加入青少年團契,並很快開始協助策劃活動。我的父母成為教會長老,父親負責音控室的服事。我成立了一個宣教禱告小組,並開始為我第一次的海外短宣籌募經費。我們一家總是最後離開教會,以至於牧師最後乾脆給我父母一套鑰匙,好讓我們可以負責鎖門。
我們的會友組成可說是個大雜燴:多數是勉強維持生計的中下階層家庭 (外加一位醫生和一位高爾夫球場設計師),以及比例偏高的單親媽媽。其中一位太太的丈夫酗酒成性,只在偶爾戒酒時才會出現,並分享令人動容的見證。還有一對與我父母年紀相仿的夫妻在家經營托兒服務,他們的青少年子女總是在惹麻煩的邊緣徘徊。一對退休夫婦以「安靜的同在」堅固著我們其他人;一位長期受慢性疼痛折磨的婦人喜歡坐在教會後排,好在敬拜時可以起身跳舞,用身體來尊榮造物主。在狀況不錯的週日時,大概有六十人參加聚會。
但重點是:我們彼此相愛。我定期和比我年長60歲的唐娜一起為宣教士禱告;我記得曾和青少契裡七、八個孩子激烈討論究竟「跟隨耶穌」應該是什麼樣子;我也花了不少時間和青少契輔導聊神學 (他白天是名水電工,但在帶領我們的過程中找到了真正的使命)。伯妮絲每個週三都會為全教會準備晚餐,好讓我們在聚會和查經班開始前,能圍坐餐桌彼此團契。牧師任命我為「宣教事工協調員」,每月給我一次在禮拜中拿麥克風的機會,向大家更新教會所支持的宣教士近況。
教會的建築物本身雖不起眼,但我們是一個家。當我啟程去讀聖經大學時,全教會為我慶祝高中畢業,並在眼淚與擁抱中為我送行。他們的祝福話語及慷慨的奉獻,訴說著他們對我這個人的深切投入。直到今天,我的教員辦公室裡仍擺著吉姆牧師送我的書擋:兩個可以旋轉的地球儀,象徵著我對學習的熱愛,以及對普世宣教的心志。
1996年夏天,大一學期結束後我回到老家。我已不記得那是吉姆牧師的主意還是我的想法,但他給了我一個教授成人教育課程的機會,讓我能分享在大學裡學到的知識。我設計了一門名為「理解世界觀」的課程,旨在幫助大家能與未信主的鄰舍更好地對話。
現在回想起來,最令我震驚的,是吉姆牧師當年竟然帶著妻子親自來上我的課,並要求所有長老 (包括我父母) 和其他牧師 (包括我的青少契牧師) 一併出席。我們教會並沒有正式的屬靈導師制度,但吉姆牧師為我創造了磨練恩賜的機會。他看到了我的潛力——完全不在意我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並為我騰出成長的空間。
在那個時期,我最喜歡的一段經文是保羅對提摩太的勸勉:「不可叫人小看你年輕,總要在言語、行為、愛心、信心、清潔上,都作信徒的榜樣」(提摩太前書 4:12)。我那時確實很年輕,但在上帝的使命面前,年齡從來不是使人「不符合資格」的因素。
在我近五十載的人生中,我曾愛過許多教會,也被許多教會愛過,新生命團契教會也不例外。我們是一群零零散散、再普通不過的人,聚在一起與一位非凡的上帝相遇。是一週又一週的相聚,使我們像家人一樣生命緊緊交織在一起。我們ㄧ同生活所結出的果子,和教會「品牌重塑」、擬定五年願景或撰寫使命宣言 (雖然我們也曾嘗試過這些) 並沒有太大關係——而是完全來自我們持續相聚的習慣。
我們教會的建築物已顯老舊,講道也談不上特別引人入勝,敬拜音樂甚至是預錄好的 (如果我沒記錯,我們是跟著電子琴播放的預錄伴奏帶唱詩,再加上鍵盤、吉他和幾位領唱)。我們沒有任何政治影響力,就只是單純地不斷回到這裡,與其他跟隨耶穌的人建立連結。
這就是道路。一群平凡的耶穌跟隨者聚在一起,敬拜一位非凡的上帝,盡我們所能地彼此相愛,等候基督的再來,如同保羅在《以弗所書》裡對我們的勸勉:
「這樣,你們不再做外人和客旅,是與聖徒同國,是神家裡的人了。並且被建造在使徒和先知的根基上,有基督耶穌自己為房角石,各房靠他聯絡得合式,漸漸成為主的聖殿,你們也靠他同被建造,成為神藉著聖靈居住的所在」(以弗所書2:19-22)
我們 (以及我們的教會建築) 或許並不起眼,但聚在一起時,我們就成了上帝同在的聖殿。在這個教會常因負面事件登上新聞版面的時代,那些像我童年母會一樣、無數個平凡的教會,更值得被人們記住——在這裡,以一種無聲無息的方式,生命全然被改變。
一週復一週,我們抗拒著那些將自己劃歸派系、排擠在世上毫無權勢之人的誘惑;透過聚在一起敬拜上帝、聆聽祂的話語、共同等候基督再臨來活出這樣的生命。讓我們不要放棄這樣相聚的習慣——這個世界正需要它。
Carmen Joy Imes是Biola University的舊約副教授,也是一名作家。她最新的著作是《Becoming God’s Family: Why the Church Still Matters》(暫譯《成為上帝的家:為何教會仍然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