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記得第一次聽基納 (Craig Keener) 演講的情景。這位享譽全球的學者當時剛出版 Miracles (暫譯：《神蹟》) 這本兩卷本著作，從哲學、聖經以及經驗層次為上帝超自然的作為提出論證。我們多數人當時以為，他會把談話焦點放在現場的靈恩派聽眾身上，更多談論那些有記錄的神蹟醫治事件，或人從死裡復活的見證。
基納博士確實沒讓人們失望。但他將討論擴展到另一個層次，討論苦難在基督徒生命中的角色：對那些「切慕屬靈恩賜」的人來說，苦難是塑造我們生命的重要經驗 (林前14:1)。畢竟，耶穌曾說：「他們若逼迫了我，也要逼迫你們。」(約15:20)。基納在他的新書Suffering: Its Meaning for the Spirit-Filled Life (暫譯：《苦難之於「聖靈充滿」的人生》) 裡，同樣主張「苦難是我們經歷聖靈的重要途徑之一」。
雖然《苦難》一書並不只寫給來自靈恩傳統背景的人，但對我們這些強調聖靈「持續性的工作」的基督徒而言，這本書仍十分重要。為什麼呢？因為特別是在我所屬的信仰文化裡，關於「苦難的真實性」以及「聖經教導我們應如何回應苦難」，常出現ㄧ些誤導性的教導。事實上，有些基督教領袖——例如約爾·歐斯汀 (Joel Osteen)、寇普蘭 (Kenneth Copeland)，以及其他「信心話語運動」(Word of Faith movement) 裡的人物——曾暗示人們：跟隨耶穌的人本不應該經歷苦難；或教導會眾，如果有人真的遭遇苦難，一定是因為這個人違逆上帝，或做了讓上帝不喜悅的事。
但苦難並不總是代表上帝對我們失望，或我們做錯了什麼事。正如基納所言：「神蹟雖能以更直接的方式展現上帝的能力，但上帝也透過在艱難的時刻托住我們，來為自己作見證。」而那些艱難的時刻，正是基納想探討的核心。
《苦難》一書首先提醒我們兩件事：耶穌配得我們的一切，而跟隨祂是有代價的。因此，基督徒面對的問題就變成：「耶穌對我而言究竟值多少？」基納帶領讀者穿梭於福音書之中，提醒我們：耶穌的價值應當高於我們工作的保障 (太4:18-22)、居住的保障 (路9:57-58)、經濟的保障 (太19:21)、家庭關係 (太10:37；路14:26)，甚至高於我們自己的生命 (太10:38)。當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經歷各樣艱難時，其實正是一次又ㄧ次的機會，讓我們在一切事上珍視耶穌，將盼望建立在「我們的名字已被寫在生命冊上」的確據，而不是周圍的環境 (啟3:5)。
「我知道我會為我的信仰付出代價」
耶穌也曾談論苦難的價值。祂告訴門徒：「在世上你們有苦難」 (約16:33)，但今天每當我們宣講福音時，往往忽視了這句話。既然苦難是基督徒無可避免的現實，那麼，究竟是什麼支撐著教會走過患難、試煉與巨大的困境？耶穌以這個回答安慰門徒：「你們可以放心，我已經勝了世界。」對基納而言，復興不單指上帝活躍地同在，並帶來相應的喜樂與更新；復興還能堅固耶穌跟隨者的信心，為試驗與逆境的到來做好準備。
教會歷史同樣顯示，上帝許多最有力的作為——那些常被稱為「復興」的事件——往往與艱難的困境有直接關聯。基納指出：「有時候，復興在苦難之後到來，但有時，復興是為了讓我們預備好面對苦難。」對身處靈恩文化的人而言，這是個值得深思的提醒。當我們花費無數時間為復興禱告、教導聖靈賦能的同在時，也需要記得：跟隨耶穌是個「背起十字架」的邀請；而這種有著「十字架形狀的生活」，正是我們在個人與集體層面經歷聖靈工作的地方。
然而，許多領袖並沒有視苦難為經歷基督安慰或聖靈能力的途徑，反而藉由擴大個人平台、財富與社會成就來取得對人們的影響力。但當我們轉向聖經時，看見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基納博士根據聖經的教導，詳述新約使徒與先知的特質：與擁有響亮名聲、地位或財富大相徑庭。他幫助我們更深入理解那些被上帝興起、影響教會的人，並提醒我們：「這ㄧ類人的服事在聖經中的關鍵標誌之ㄧ，就是受苦。」
同樣地，泰勒 (Matthew D. Taylor) 在其著作 The Violent Take It by Force (暫譯：《暴力奪取》) 一書中，也對某些基督教運動提出批判，例如「使徒性與先知性運動」或「新使徒改革運動」，因為這些運動將重點放在「獲得權力」。在這樣的背景下，聖經中關於苦難的教導，成了矯正教會行為的關鍵點：對強調復興與成功而忽略十字架的靈恩教導如此，對西方基督教往往偏重強調榮耀、勝利與幸福感的更廣泛文化也有益。
所以，我們應當如何理解使徒和先知與苦難、試煉之間的關係呢？基納特別指出，使徒保羅的生命清楚顯示出苦難的重要性，尤其如同他在《哥林多後書》所描述的。我們讀到保羅「多受基督的苦楚」，並經歷各樣「苦難」，甚至使他「被壓太重，力不能勝，甚至連活命的指望都絕了」(林後1:5-8)。
保羅還列出了他經歷過的苦難清單 (林後4:8-13；6:4-10)。因此，當靈恩背景的基督徒試圖回答「什麼是使徒？」這個問題時，必須看見這個身分明顯地伴隨著試煉、逼迫與不舒適，而不是亮麗合身的西裝、金錶或私人飛機。
此外，苦難並不只是使徒保羅的個人經驗；苦難同樣與所有新約使徒及舊約先知緊密相連。新約中的使徒各個歷經苦難，事奉之路艱辛不已；這樣的服事是否「豐盛」且「令人滿足」？當然是的！但同時代價也極其高昂。
新約使徒所展現的這些特質，同樣也出現在舊約先知身上。基納指出，上帝常藉著先知來預備祂的百姓面對苦難：「真正的先知總是傳講關於苦難的信息，尤其在國家悖逆的時期；他們往往也被迫親身經歷這些苦難。」正如《雅各書》5:10所說：「弟兄們，你們要把那先前奉主名說話的眾先知當做能受苦、能忍耐的榜樣。」許多上帝的先知甚至因此被殺 (王上18:4；代下24:20-22)。事實上，他們的職分本身並非重點，重點在於聖經裡普遍常見的原則：屬靈領袖往往藉由苦難來經歷上帝的靈。
基納博士這本新書無論在細緻地與聖經對話，或挑戰我們對苦難的理解上，都是一份非常有幫助的資源。他一流的聖經學術研究展現了他深厚的學養，但他的著作同時也提供關鍵的牧養智慧。他透過許多受逼迫教會的故事來激勵讀者，例如在伊朗或奈吉利亞北部因信仰而受苦的基督徒。
當我們經歷苦難時，常會思考苦難與「屬靈爭戰」之間的關聯。所有苦難都只是邪惡屬靈勢力的攻擊嗎？還是事情其實更為複雜？基納博士將他的觀點架構在上帝國度「已然與未然」(now and not yet) 的理解中。當我們閱讀新約，尤其是保羅在《以弗所書》6:12的教導時，會發現我們正處於兩個國度的衝突之中，而苦難往往源於屬靈的對抗。然而，無論苦難是源於人類的墮落還是屬靈的攻擊，苦難都可以成為一條途徑，使耶穌的跟隨者在加入「與祂一同受苦的團契/交通」時，更深地經歷與上帝的親密 (腓3:10)。當我們受苦時，就更加記念那位為我們受苦的基督。
苦難同時也觸及許多實際的牧養議題，對盼望能好好牧養羊群的牧者而言，可說是豐富的寶庫。基納在書中拆解了成功神學，同時指出聖經一方面鼓勵我們為上帝的供應禱告 (這樣的供應往往是相對性的)，另一方面也呼召我們慷慨地與人分享。基納提醒我們，「經濟上的艱辛」對數百萬基督徒來說是常態，我們必須意識到每個人都可能面臨經濟困難。這種共同的經驗應該「激勵我們對有需要的人產生更大的憐憫」。
「主禱文」的真實意義
而「慷慨」正是基督徒對苦難的回應。苦難能幫助我們看清人生各種艱難經歷的本質，並賦予我們力量忠心地跟隨基督，從祂國度的視角來看待一切，並堅忍到底。
這就是基納這本書的核心所在：耶穌的跟隨者能靠著聖靈的能力忍耐並得勝。被聖靈充滿的生命——也就是所有基督徒都蒙召去追求的生命——並非一場追求世俗名聲、權力的旅程，而是與基督建立親密關係的旅程。所以，基督徒應當如何面對苦難？有哪些資源能幫助我們信靠上帝？為什麼苦難會存在？誰要為此負責？基納在這本書中提供了深刻的回答：苦難發生的原因有很多種，而我們之所以能忍耐並勝過，是因為我們與基督一同分擔祂的苦難。試煉能塑造品格，使我們更像基督；因為在聖經中我們發現：若與將來的盼望相比，現今的苦難著實不足介意。(希伯來書11:13-16)
Luke Geraty在北加州的紅布拉夫葡萄園教會 (Red Bluff Vineyard Church) 擔任牧師學者，並主持《聖禮靈恩派》(The Sacramental Charismatic) 播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