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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將與絕望正面對決

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會絕望,而是我們「何時」及「如何」絕望——以及是否會在基督裡直視它。

A cutout image of a woman shielding her face with dark clouds in the background.
Christianity Today March 19, 2025
Illustration by Elizabeth Kaye / Source Images: Pexels

史考特 (Scott Blakeman) 很喜歡看新朋友在派對或烤肉聚會上聽到他隨口提及自己有腦癌時的反應。

他總是像開玩笑一樣,在對話深入到某個時刻時突然拋出這個訊息,精準安排,追求最佳的喜劇效果。他並不在意通常只有自己覺得這種從輕鬆閒聊驟然轉向病痛現實的場面好笑。他甚至給自己的癌症取了個押韻綽號 (Boomer the Tumor,後來形成的小腫瘤則被戲稱為baby Boomers)。

隨著病情發展,史考特逐漸失去部分視力,嘗試了無數種藥物和放射治療,身體變得危險地消瘦,並在短短六年內接受了六次手術。然而,史考特始終帶著笑容。

而他的盼望並非表面的。他並非用笑話來掩蓋、假裝自己不痛苦。神學上的疑問及哀鳴同樣會襲擊他。他深刻地悲傷過。他知道這世界是何等地破碎、何等地被詛咒——以至於像癌症這樣的疾病會出現。

但即便如此,他仍滿心喜樂地愛著上帝、愛著妻子、愛著鄰舍,以及愛著他的城市。

他堅決地拒絕絕望。

我不知道你通常會如何面對,但對我來說,光是感冒拖得久一點,或者一天內要回覆太多封電子郵件,都有可能讓我陷入絕望。那麼,我的朋友史考特是如何在面對同齡人難以想像的苦難時,依然不被絕望吞噬呢?

19世紀丹麥哲學家齊克果 (Søren Kierkegaard) 在《致死的疾病》一書中指出,在這墮落的世界裡,每個人一開始其實都處於絕望之中。或許有些人自認為沒有,但那只是因為他們還沒被迫去正視它。最終,每個人都必須直面絕望。齊克果在書中透過一個代表「基督教理想」的化名角色論證:絕望的對立面——使人們在認清絕望後能夠永久拒絕它的——是對上帝的信心。

史考特相信自己屬於耶穌。他相信上帝是良善的,祂對我們的愛超乎我們所能理解。他相信死亡並非終點。他相信,總有一天,基督會使萬物更新——不只是某種抽象的靈性轉變,而是所有人都將身體復活,邪惡最終會被完全擊敗,恩典將澆灌在基督徒身上,他們將在上帝的同在中享有永恆的喜樂。

史考特的信仰給了他一種持續性的盼望。他在死蔭幽谷中行走時,仍然活得豐盛且得勝。

然而,近年來,許多年輕人發現自己無法像史考特那樣抗拒絕望,甚至有些人似乎根本不想抗拒。一種無望、虛無和恐懼的氛圍籠罩著他們。我在此說的並非廣泛的心理疾病。我自己曾經歷產後憂鬱和焦慮,深知荷爾蒙和身體化學失衡的影響力有多強大。我指的是,一整個世代在衡量過生命後,認為生命毫無價值,並越來越傾向於拒絕它的那種絕望。這種絕望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例如,年輕人中有一種普遍的觀點:決定永遠不生孩子。有人是出於經濟或健康因素,但也有許多人表示,他們害怕未來只會充滿無盡的氣候災難及戰爭,他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從某種角度來看,選擇自我「消滅」也是對這類問題的一種回答。

人類不存在,是否其實是件更好的事?

這當然是最極端的想法。但即使不是如此,許多人對未來至少是持懷疑的態度,認為世界的狀況不可能改善。

以這角度來看,年輕人其實部分符合齊克果對所有人的預期:他們意識到了自己在這個罪惡、破碎世界中的絕望。然而,齊克果對絕望所提出的解決之道——對上帝的信心——並不是現代年輕人普遍採取的方向。而他們的回應也與過去那些沒有選擇信心,但仍試圖忘卻絕望、在當下環境中努力活出意義的人有所不同。

這種無法穿透的痛苦,或許可以歸咎於智慧型手機和社群媒體的出現——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即時地接觸到世界各地的苦難——也或許可以歸因於他們在全球疫情與極端政治分裂的時代中成長。但我認為這些原因並不能完全解釋這種現象。歷史上,人類見證過比這更動盪、更黑暗的時代。

真正的不同之處在於,今日許多年輕人是在一種科學虛無主義的環境中長大:他們相信人類只是宇宙中的一場偶然,沒有特定的存在目的,也沒有任何確切的歸宿。等待著我們的未來,只有宇宙結束最終的熱寂 (heat death)。許多人與基督教的神學根基完全脫離,使他們對抗絕望的防禦力大大削弱。

他們的無望感——以及他們偶爾尋求除了齊克果所提出的「對上帝的信心」之外的解藥 (這也是齊克果的思想繼承者們最熱衷的探索之一),已經顯現在我們對自己講述的故事當中。

其中一個例子是2022年的電影《媽的多重宇宙》。乍看之下,這是一部荒誕離奇的科幻多重宇宙冒險片,但電影所隱含的基本假設,以及其核心衝突,正反映了一整個世代疲憊不堪、無處不在的悲觀主義。

片中的多重宇宙反派,在面對無窮盡的平行宇宙時,得出了一個結論:「一切都毫無意義」。於是她開始肆意破壞,只為尋找一種方式,讓自己的所有版本徹底消失。而她的父母 (來自不同宇宙的版本) 試圖阻止她,卻無法清楚地說出她的想法究竟錯在哪裡。

他們最終用這句話擊敗她的虛無主義:「要善良。」

這是一個不錯的備用準則,當一切都毫無頭緒跟意義時,至少還能依靠它。但事實上,幾乎沒有人能做到「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對所有人都保持善良」。這個答案遠遠無法正視罪、死亡和苦難——這些真正使人們陷入絕望的根本原因。

儘管如此,這部電影依舊深深打動了年輕人,因為它映照出他們內心無法消散的虛無感,以及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渴望行善成為好人的掙扎著。單純為了善良而善良,或許能在這被認為毫無意義的世界裡,創造出某種自我構建的意義。

也許,對那些沒有宗教信仰的年輕人來說,善良本身就足以成為活下去的理由——即便一切都毫無意義。我們或許是偶然出現在這個世界,或許最終將走向虛無,但至少在活著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嘗試建立一個正義的社會:一個我們自己創造的伊甸園。

說到底,這種思維方式本質上仍是一種用來對抗絕望的「信仰」,只不過,它不再依靠上帝,而是建立在我們自身以及我們所能成就的事之上。

然而,我們自身的努力永遠無法帶來持續性的盼望。我們或許能竭盡全力去愛他人,如同耶穌那般溫柔而強烈,但如果沒有祂,死亡與絕望仍會叩門而來。

聖經以清晰而充滿盼望的方式,駁斥了這種最終仍是虛無主義的世界觀。聖經向年輕人宣告真理:生命不僅是有意義的,每個人更是無限珍貴的,因為我們是上帝按著祂的形象所造的。基督甚愛我們,在我們仍是罪人的時候,便願意進入這個世界,為我們受苦、捨命,並最終戰勝死亡,將我們從罪惡的悖逆中拯救出來。

耶穌才是對抗絕望的真正答案,遠超越電影中「要善良」的結論。 祂以一種激進、無私、難以理解的愛來愛我們,並呼召跟隨祂的人以同樣的愛去愛鄰舍——甚至愛仇敵。

對現代人而言,信靠上帝的最大障礙之一,與齊克果所描述的兩種類型的絕望不謀而合。第一種絕望,來自於一個人不願意在上帝面前成為「自己真實的樣貌」。他們因無法擺脫的罪、身體的疾病,或來自這個墮落世界的脆弱及限制而感到絕望。他們不相信上帝能改變自己的處境,甚至無法想像祂真的可以赦免他們的罪、醫治他們、讓他們成為新造的人。(在西方文化中,這種類型的懷疑更為嚴重,人們甚至難以相信上帝真的存在。)

第二種絕望,則是當一個人在上帝面前,寧願選擇維持自己墮落的樣貌,也不願被祂改變,成為新造的人。

在齊克果的觀點中,真正的信心是「完全透明地紮根於上帝」以及祂對我們的心意。

如果這樣的信心是我們抗拒絕望的唯一道路,那麼我們是否應該像秋天的松鼠那樣,拼命四處搜尋信心的橡果,好湊齊足夠的「信心存糧」來拯救自己?我雖然很喜歡松鼠,但聖經所描繪的圖像並不是這樣的。

使徒保羅在《以弗所書》中這樣寫道:

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上帝所賜的;也不是出於行為,免得有人自誇。(弗2:8-9)

在這裡,我不會深入探討上帝的主權與自由意志之間的深奧神學論戰——我並不完全明白上帝的奧秘,也不想假裝自己懂。(齊克果在他的著作中,視信心為上帝的禮物,同時也是人必須踏出的行動。)

但有一點我確信無疑:在登山寶訓中,耶穌應許我們,天父「必把好東西給求祂的人」(馬太福音7:11)。當我們選擇尋求祂,而非陷入絕望時,有時我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像那位為兒子尋求醫治的父親一樣,向耶穌呼喊:「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馬可福音9:24)。這是我不斷回顧,反覆向上帝懇求的禱告。

奧特倫 (Dane Ortlund) 在《柔和謙卑:基督向罪人和受苦者所存之心》一書中描繪的一個畫面,幫助我更深體會我們脆弱的信心與基督之愛的關係:我們就像緊握成年人手掌的幼兒。我們或許會努力抓緊,但我們十分軟弱。即使我們會分心、掙扎,雙手又溼又黏 (小孩總是這樣),但上帝比我們更有力,祂會緊緊抓住我們。

「我又賜給他們永生,他們永不滅亡,誰也不能從我手裡把他們奪去。」(約翰福音10:28)

我的朋友史考特在與癌症抗爭七年後,於2023年夏天去世,享年34歲。他雖渴望活下去,但他的信心同樣戰勝了絕望。

當他走向墳墓——也就是走向榮耀時——他緊握耶穌的手,而耶穌則握得更緊。

史考特去世後不久,數百人聚集在國會山的復活教會 (Church of the Resurrection),為他的生命獻上感恩。他們唱詩、哀悼、禱告、流淚,因回憶他過往喜歡開的老笑話而輕聲笑出來,並一同紀念《啟示錄》21章4節的應許:「上帝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然後,大夥們做了教會歷世歷代以來一直在做的事:回到城裡,回到鄉鄰裡,繼續以基督的愛去愛人——在世人面前對抗絕望,並教導他人如何能如此行——直到主再來的那天。

海莉·威爾特 (Haley Byrd Wilt) 是一名母親、記者、偶爾寫科幻小說的作家。

本文最初發表於《基督教與公共生活中心》(Center for Christianity and Public Life) 的2024年Journal of Ideas期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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