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ology

在這「靈性錯亂」時代中的十字架

願為仇敵而死的十字架,應成為塑造並改變教會面對困境及世界時的視角和模具。

A cross with a light illuminating it from behind in the dark
Christianity Today April 9, 2025
Trophim Lapteff / Unsplash

我深愛著教會。但我無法說我總能理解教會,甚至總是喜歡她。在我待在教會超過半個世紀的時間裡,我不記得有哪個時刻像現在這樣——美國教會對自身的身份及使命如此模糊不清。

我們的主曾宣告「愛」應是教會的重要標記 (約翰福音13:35),然而基督徒卻反而落得了「充滿仇恨」、甚至淫穢的名聲。從教會領袖屢次失職的風波,到失望的教友持續不斷地流失,教會彷彿已失去了立足點。

蘇格蘭神學家富希士 (P. T. Forsyth) 曾對著他的時代敏銳地指出:「這是一個極其靈性錯亂與道德敗壞的時代。」他認為當時的危機在於,教會成了「一種正滑向宗教腐敗的『主觀化宗教』」。

富希士是在一百多年前,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寫下這些話的。當時的現代主義神學家嚴重動搖了人們對《聖經》的信任,而持守正統信仰的傳統派則退守在僵硬的防衛姿態中,希望阻止現代主義的洪流。如同今日,富希士時代的教會也正陷入危機,內部嚴重地分裂——他因此背負著一種使命,渴望幫助教會重新以福音為中心,找回教會的方位。

「一個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宗教,是無法存續下去的,」富希士思忖著。「而現在的基督教恰恰就是如此——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甚至討厭被逼著去問這個問題。」

我第一次讀到富希士的小書《十字架的重要性》,是在神學院的時候。在此後二十多年的牧會事奉中,我深受富希士的教導影響,他的建言幫助我在文化轉變、政治分裂,以及科技世界層層疊疊的倫理難題之間,摸索出一條前行之路。

他對陷入困境的教會所傳遞的核心信息很簡單:以基督的十字架為中心。就這樣。富希士毫不避諱地呼籲我們真的回到恩典及意義的源頭。如同使徒保羅一樣,他立定心志「不知道別的,只知道耶穌基督並祂釘十字架」(哥林多前書2:2)。

但說實話,我們大多數人在面對當前最緊迫的問題時,很少會直覺地想到要從十字架出發。把十字架放在我們信仰與日常生活的中心,聽起來會讓人覺得 (1.)過於基礎、太顯而易見,不值得特別強調,或者 (2.)過於狹隘、失去平衡,好像只高舉基督的死,忽略了祂的生——怎麼聽都不像是「當前教會病症的解藥」。

然而富希士十分堅持這個想法。他寫道:「基督至高無上的永恆事工,就是祂的十字架;除了十架的大能,還有十字架的原則——這個原則能解決每個世代的問題。」

富希士呼籲我們回到各各他,絕不是為了簡化問題,更不是短視。他不是隨口把「耶穌為我們的罪死了」當作每篇講道的結尾,而是深入挖掘十字架在日常生活中的意義:因為唯有十字架,才能使我們緊繫於上帝的作為,而不是我們自己努力的方式

宣告:「這福音是關於『已完成之工』,而不是『要你去完成什麼』的呼召。祂並不要求我們去創造什麼,而是邀請我們安息在我們知道『已完成』的事實裡。」

「安息在我們知道『已完成』的事實裡」意味著我們要停止試圖靠自己去創造或補足什麼。確實,這世上沒有什麼比耶穌在十字架上說的「成了!」還更能終極地卸下我們心靈上的負擔了。

但我們卻很容易把基督的死與復活擱至在邊緣,即使在我們想「為主作工」的努力中也常是如此。我們太常把十字架當作信仰旅程的起點──然後就接手掌舵,努力想控制自己屬靈生命的進程,甚至以為我們的努力是對基督工作的一種補充。

富希士提醒道:

自從基督完成建立神國的工作以來,神國就是存在於我們之外的一個事實,而這事實對神國工人有著極大的差別:他們是視自己為建造/拓建神國的人,還是視自己為「傳遞那已然完成的國度的人」?

而人們很容易忽視這種差別。

我唸神學院的時候,一位神學教授問全班「為何來讀神學院?」一位滿懷抱負的牧師回答:「我只是想為聖經注入一些生命」——好似上帝所默示的經文需要他用心肺復甦來拯救!他這個說法固然直接,但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可能以更微妙的方式,犯下同樣的錯誤:過度高估我們自己的貢獻,硬是把人的努力放進一個只屬於上帝的位置。

我們或許在「理論上」都承認:十字架是基督信仰的關鍵核心,但在實際層面上,這究竟意味著什麼?這種以十字架為中心的信仰,到底能如何改變我們面對當今教會種種真實挑戰的方式?又如何能使我們不致墮入富希士所痛斥的「宗教腐敗」之中呢?

首先,「以十字架為中心的信仰」呼召我們以一種徹底十架化的視角來閱讀及解釋聖經。既然耶穌是那「從創世以來就被殺的羔羊」(啟示錄13:8),那麼福音的本質其實早在聖經寫成之前就已存在──它首先是種行動,然後才成了道/文字。正是這個永恆的真理,使耶穌能在通往以馬忤斯的路上向門徒解釋整本舊約是如何指向祂自己 (路加福音24:27)。

如果十字架在某種「超越歷史 (superhistoric,富希士如此形容)」的意義上首先出現,那麼,整本聖經就是為著這福音而存在。書寫下來的「聖言」之所以具有真正的權威及統一性,正是因為它見證了基督及祂所成就之工。富希士指出:「聖經不是記載歷史或神學事實的手冊,而是救贖恩典的管道」。

這個原則也是我們詮釋聖經時的試金石。無論讀的是哪段經文,我總會以這個問題作為起點:這段經文向我展示關於救贖的什麼?它如何帶我到十字架前?我不再只是尋找經文裡的生活應用,或廣泛的「屬靈主題」,而是學習敏銳察覺基督在這段經文裡的身影。

雖然有些經文確實仍晦澀難解,但更多時候,我會被從經文中躍然出現的基督深深震懾──那是與活著的主全新相遇的時刻,使我再次看見神愛的浩瀚維度。毫無例外,只要我帶著十字架的視角來閱讀聖經,我對經文的原有假設就會被徹底翻轉。而這種詮釋角度也會過濾掉我心中那些想把聖經挪為己用的意識形態及偏見。

 「除非我們透過被釘十字架的基督的視角與其他人一起讀聖經,我們的釋經就非常危險地可能受到個人偏好及政治立場的影響,」維洛達斯 (Rich Villodas) 近期非常貼切地總結了這個想法。

以十字架為中心的神學,同樣會徹底重塑我們對當今嚴重兩極化分歧的文化和教會的思考方式。正如葛理翰牧師 (Billy Graham) 曾說的:「十字架前的地面是平的」,因為十字架讓每個人站在同一平等的地位:每個人都迫切需要救贖。

今天,在每種激烈的辯論中都有相似但細微的差異,需要我們在張力中堅守某些真理,而沒有比十字架更適合我們操練這種張力的地方了。想想那些在我們信仰中毫不動搖地並存的矛盾真理:生命的賜予者面對了死亡。全然完美的成為罪。具有排他性的聖潔卻給予包容性的愛審判者親自承擔一切審判

我越是體會基督向我所施的憐憫多麼浩大,就越加謙卑,也更願意為他人留下能同樣被憐憫的空間。各各他的十字架要求我們持續活在和好的心態中,隨時準備好饒恕人,如同基督饒恕了我們那樣 (以弗所書4:32)。

更進一步說,隨著我們對十字架的認識不斷增長,它也會改變我們經歷和理解自​​己苦難的方式。富希士在反思耶穌在客西馬尼園所受的痛苦時指出:「祈求因痛苦而帶來的改變,比祈求挪去痛苦更偉大;懇求上帝使苦難成為一種聖禮,是更大的恩典。」

我第一次讀到這段話時,正走在心理和情緒痛苦的死蔭幽谷中。這段話成了我疲憊心靈的安慰。我不再單單地祈求上帝消除我的痛苦 (像我一直在做的那樣),而是開始視這痛苦本身為一條路徑,領我遇見那位比任何人都理解我痛苦的救主。

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以我們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方式體現了上帝的愛和特質。祂的死以崎嶇、令人震驚的方式展現祂的榮耀。在祂那掛在十字架上的肉身裡,人類經歷的一切情感及處境,都被同理了。

正如著有《被釘十字架的上帝》的神學家莫特曼 (Jürgen Moltmann) 所寫

可以這樣總結:苦難是透過苦難得以被勝過,傷口是透過傷口得以被醫治。……因此,被遺棄的苦難,是透過苦難的愛來克服的;這份愛不畏懼疾病與醜陋,反而接納它、擁抱它,甚至自己承擔它——為要醫治它。

基督的死亡宣告著「上帝看重這破碎世界裡的一切恐怖及苦痛」。我們對上帝來說極其寶貴、極其重要——這不正是每個人心中深切渴望確信的事嗎?我們是重要的,我們是被珍視的

在十字架上,我們所有的不確定性和傷口、疑問和情緒、仇恨及論斷、渴望與恐懼──全都轉化為禱告。全部。所有這一切。十字架是基督高舉人類最痛苦的哀求之地:「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並在那裡為我們代求,直到這呼求轉化為祂最後信靠的宣告:「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祢手裡。」

富希士明白,耶穌的死和復活不僅解決了人類的罪,更包括人類自墮落以來所有的苦難後果。正是富希士這種先知性的洞察力不斷地吸引我去閱讀他的著作,並透過他的文字,親自遇見基督。

富希士其中一本傳記的書名是拉丁文Per Crucem Ad Lucem──經由十架進入光明。這正是他一生努力不懈的方向。「我們必須使福音所傳遞的信息更加清晰、更加輕盈,以至於我們能採取福音的行動;我們必須刮除那些讓這行動遲緩下來的附著物。」富希士寫道

一個多世紀過去後,富希士的著作仍持續實踐這一理念。如果我們願意的話,他的話語可以成為一個值得信賴的指南針,幫助今日渴望重新校準方向的教會,對準真正的北方──那願為仇敵而死的十字架 (羅5:10)。

J.D. Peabody是華盛頓州費德勒爾韋新日教會的創會牧師。他是《Perfectly Suited: The Armor of God for the Anxious Mind》一書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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