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被邀請參與一場驅魔儀式時,我已在教會服事超過十年。
即使到現在,我仍不確定「驅魔/趕鬼」是否是最合適的詞來描述當時所發生的事。那跟電影裡演的完全不同。沒有人頭旋轉360度,沒有低沈怪異的聲音,或任何不尋常的身體現象。
在現場的,只是一位曾當過宣教士的男子。他發現自己在情緒與人際關係上,正走向他從未想像過的歧路,內心沒有任何可站立的穩固之處。他覺得自己內心的掙扎不只是心理層面的。透過共同的朋友,我被邀請成為其中一位為他的「釋放」禱告的小組成員。
我當時其實不確定自己該如何面對這種情況。我的信仰背景是美國中西部的保守教會,我們確實相信魔鬼的存在 (我記得我曾收到一疊印著聖經經文的卡片,用來抵擋特定的試探,稱作「對抗撒但工具包」) 。我們偶爾會聽到一些曾是宣教士或來自像舊金山這樣大城市的來賓講員,分享一些關於邪術活動的驚人故事。但在我們的傳統中,「驅魔/趕鬼」從來不是教會生活的常態。我原本以為會看到某種戲劇性的對抗場面,或極具力量的大聲禱告,但那一天的情況卻完全不是這樣。
當我們幾個人圍著這名男子時,我們問他:哪些事讓他感到困擾?他已經嘗試過哪些尋求幫助的步驟?他渴望從上帝那裡得到什麼樣的幫助?然後我們一起讀聖經,一起禱告,求上帝將他從任何形式的屬靈壓制或攻擊中拯救出來。我對他的問題究竟是什麼,或是否真有某種邪靈在工作,心裡並沒有很清楚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我非常肯定:這是一位正被他無法掌控的力量所困擾的人,而世上每一個人生命的真相——唯有上帝是我們唯一的盼望——在那ㄧ刻變得無比清晰。
我們「驅魔」禱告時間的結束,和一開始一樣毫不戲劇化。我們抱了抱他,討論接下來的步驟及再次聚會的時間,便各自回家了。
最近,我在一場事工研討會遇到這名男子。他生命中的某些部分已經得著醫治;有些地方仍帶著也許會永遠存在的傷痕。但他感覺自己已經擺脫20年前困擾他的那種壓制。但對我而言,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至今依然是個謎團。
探索靈性的現實
中古世紀的神學家曾說,我們有兩種方式可以描述上帝:其一是「否定之道」(via negative),也就是透過描述上帝「不是什麼」來描述祂:祂是不受空間限制、不受知識限制、不受能力限制的;第二種是「類比之道」(via analogia),也就是描述上帝「像什麼」:像堡壘、像父親、像磐石、像戀人。
而類比的方式,或許是我們描述人類的「屬靈生命」最重要的方式。這些類比常與成長有關 (如「我是葡萄樹,你們是枝子」、「聖靈的果子是⋯⋯」) 。其他的則集中在描繪教會就像「ㄧ個身體」或大家庭。
不過,也許最耐人尋味、也最具爭議的圖像,是將人類的屬靈生命描繪為一場「屬靈戰爭」。為什麼聖經作者會用這種圖像來描繪靈性的現實?這對我們的事工又意味著什麼?
或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聖經作者們活在一個視「屬靈/靈界現象」為日常的世界;我們如今生活的世界 (尤其是西方),則以科學/邏輯削弱這種感受。
20世紀最偉大的屬靈爭戰著作,出自一位聖公會的知識分子之手,即便他本人可能從未使用「屬靈戰爭」這個詞彙:魯益師 (C.S.Lewis) 所著的小書《小心魔鬼很聰明》之所以成為經典,是因為它揭示了「一個靈魂的得與失,其實牽動著天與地之間的角力」。
魯益師指出,對現代人而言,要認真看待「靈性世界」作為宇宙根本維度的一部分,已變得非常困難。書中的資深魔鬼寫道:「多虧了我們在數百年前在他們 (人類) 身上啟動的進程,他們如今幾乎不可能在『熟悉的事物擺在眼前時,去相信不熟悉的事物』。」
有時,人們「不真的相信撒但存在」的現象,反映了更大的問題:他們不再相信「靈性領域/層面」的存在。我們的文化如今已極端物質化,正如鲁益師所指出的,這也正是為什麼現代人覺得禱告是如此困難。
人們常說,他們覺得自己的禱告好像永遠穿不過天花板。然而,如果上帝的靈此時此刻就在我們中間,那麼禱告根本不需要穿過天花板,因為上帝早已在天花板的這一邊。
在以「戰爭」作為比喻的經文中,也許最關鍵的一段就是《以弗所書》第六章。保羅將穿上「屬靈軍裝」的必要性,與和品格成長有關的特質做連結:真理的腰帶、公義的護心鏡、平安福音的鞋、信德的盾牌。新約聖經對於如何「辨識正確的品格」的教導遠多於描述「哪些地方有xx種魔鬼」。
保羅的焦點 (我們若忽略了,必會付上代價) 是:要嚴肅看待「藉由上帝的能力,塑造我們的生命品格」,因為人類的「靈性生命」將在「靈性現實」中持續存在。
邪惡存在何處?
我們如今生活在一個喜歡高度談論「心理治療」的文化裡,「邪惡」這個概念正逐漸消失。但偶爾,我們會被像猶太大屠殺、種族清洗、或恐怖攻擊等可怕的事件震撼。然後我們才會想起為何我們仍需要「邪惡」這個詞彙。聖經提醒我們,我們所對抗的是「天空屬靈氣的惡魔」。
精神科醫生M·派克 (M. Scott Peck) 提到,他曾與一位患有憂鬱症的15歲少年鮑比會面。自從他 16 歲的哥哥用一把 .22 口徑步槍自殺後,鮑比的狀況持續惡化。
派克試圖深入了解鮑比的內心,卻毫無進展。為了尋找建立連結的方式,他問鮑比父母在聖誕節送了什麼禮物給他。「一把槍,」鮑比說。派克愣住了。「什麼樣的槍?」
「一把.22的槍。」
派克更加震驚。「收到和你哥哥自殺用的相同型號的槍,你有什麼樣的感覺?」
「不是相同型號的槍。」
派克聽了稍感安心。
「是同一把槍。」
鮑比的父母把哥哥用來自殺的那把槍,當作聖誕禮物送給他。
當派克與這對父母會面時,最令他震驚的,是他們刻意拒絕承認自己有任何錯誤。他們不願容忍任何對兒子的關切,或任何試圖審視他們道德問題的努力。
二十年後,派克成為基督徒,回憶起這件事時,他寫道:
二十年來有一件事改變了:我現在知道鮑比的父母是邪惡的。但當時的我不知道;我能感受到他們的邪惡,但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來描述它。我的督導們也無法幫助我指認我所面對的東西。「邪惡」這個詞在我們的專業詞彙中並不存在。身為科學家而非神職人員的我們,不應該以這樣的詞彙思考問題。
有意思的是,儘管派克經常接觸一些被法律定罪的囚犯,但他很少在他們身上發現「邪惡」。他最終領悟到,邪惡的核心指標,不是罪行本身,而是「拒絕面對自己的罪惡」;邪惡的核心缺陷,不在於罪本身,而在於拒絕承認罪。這個定義使人聯想到耶穌對宗教領袖遠比對妓女、稅吏嚴厲得多的原因。
身為一名宗教領袖,這段話令我深感戰慄。
邪惡確實存在。邪惡是真實的。邪惡的一個特徵,就是牠試圖讓受害者相信,邪惡只存在於「外面」。索忍尼辛 (Alexander Solzhenitsyn) 寫道,他是在監獄裡逐漸明白:
分隔善與惡的界線,不是穿過國家、階級、或政黨,而是穿過每一個人的心,穿過所有人的心。這條界線會移動,會隨著歲月在我們裡面擺盪。即便在最被邪惡吞沒的心裡,也仍保留著一小塊善的橋頭堡;而即便在最良善的心裡,也仍藏著一小角的邪惡。
某些受歡迎的基督教小說在描述屬靈爭戰時,最糟糕的地方,就是助長了我們把「我們」想成好人、「他們」想成壞人的傾向。這種粗暴的二分觀點錯置了索忍尼辛說的善惡界線,好像那條線是把「我們」與「別人」分開,而不是把我們與「我們內心最好的自己」分開。
如果對邪惡沒有認知 (能看見外在的及內在的邪惡),也許基督教事工就會少了必要的急迫性。今日教會對「公義」的關注快速增長,是非常美好的事。但追求公義不能僅靠人的方法。像溫克 (Walter Wink) 等神學家指出,當保羅說我們不是與屬血氣的爭戰,而是與「執政的、掌權的、管轄這幽暗世界的」爭戰時,所謂的「掌權的」很可能包括那些頑固地抗拒公義與正義的經濟及政治體系。
我第一次到衣索比亞時,看到有些孩子被自己的父母弄瞎或致殘,因為他們唯一的生存盼望,是讓孩子悲慘到足以引起像我這類有錢旅客的憐憫。任何「行公義」的努力,若忘記人類最終的敵人並不是貧窮、文盲或疾病,而是「邪惡」這個比這些更深、更壞的東西,並且邪惡同樣會攻擊健康的、受過良好教育的、有錢的人——那麼,這些努力終將失敗。
這並不表示我們要更加關注邪惡的勢力。我們不能給予邪惡者過多或過少的關注。在ㄧ些知名故事中,如《星際大戰》和《悲慘世界》,正派與反派出場的時間幾乎一樣多。
但在聖經裡面不是這樣。聖經中提到上帝的經文,遠遠多於提到撒但的經文。這反映了一個經常被遺忘的神學事實:魔鬼絕不是能與上帝對等抗衡的一方。牠是受造物,而非創造主。若非要找一個與魔鬼對等征戰的一方,應該是大天使米迦勒。
靈性的、情緒性的,或只是身理反應?
靈性的、情緒性的,以及生理健康之間的界線,既重疊又模糊。
有時,上帝會在ㄧ個戲劇性的瞬間完全釋放某個人 (全然改變他的生命)。95 歲的路易 (Louie Zamperini) 近期來我的教會,分享上帝如何以他從未能預料的方式,把他一生的苦難轉為益處。曾身為二戰戰俘的路易,在戰爭結束後,人生一度陷入憤怒、恐懼與酗酒的漩渦,無法自拔。但當他在葛理漢 (Billy Graham) 的佈道會上將生命交給基督時,他立刻得著釋放。他不再有惡夢,不再受到酒精的誘惑,憤怒的感受也完全被饒恕取代。
但上帝並不是總是以這種方式拯救人。
有時,基督徒會傾向追求及接受一種「即刻解答」的模式,當自己的問題被迅速解決後,自己就不用再承擔艱辛、困難的內省改變。若我們的問題全來自外在 (惡者) 勢力,我們就可以沉迷於這種錯覺:認為自己不需要上帝的幫助,不需要花費心力自律、培育新的屬靈習慣。
若我的問題來自「外在的靈界力量」,我便可以逃避面對自己該負的責任。而將人的責任推給超自然的邪惡之舉,其實從伊甸園時代就開始了——當上帝問:你做的是什麼事呢?
「那蛇引誘我,我就吃了。」這個藉口在當時行不通,此後在聖經其他地方也行不通。聖經中說的屬靈爭戰,雖突顯人類的脆弱,但從未削減人的責任。
屬靈爭戰與情緒健康的關係,在教牧關懷領域中尤為重要。一名優秀的臨床輔導者首要的責任之一,就是對病情的評估與診斷。而聖靈賜給教會的禮物之一,便是「辨別諸靈」——能分辨上帝的靈與其他陌生的靈。在新約之外,屬靈導師如羅耀拉神父 (Ignatius de Loyola) 也留下跨越世紀的智慧。他特別強調:辨別諸靈最基本的原則,就是看某種「靈」的動向是否使人更靠近結出聖靈的果子(仁愛、喜樂、和平等),或是背離它們。
由於我就讀的臨床心理學博士課程設在一所神學院內,關於「診斷」的議題因此特別突出。對於何時該判定某情況涉及邪靈,人們意見不一。若一位「辨識者」錯誤地直覺有邪靈存在,對當事人的傷害 (尤其是孩子) 會極其深刻。因此,一組神學家與臨床諮商人員共同擬定了一些辨別諸靈的原則,或許對教會有幫助:
- 有鑑於「辨別諸靈」並不保證無誤性,這些判斷應當受基督徒群體中具智慧、有知識、有責任的成員的共同評估。
- 若未獲得當事人的充分知情且同意,絕不可替任何人進行驅魔。
- 因為心理疾病常伴隨對性或宗教的過度關注 (如狂熱、彌賽亞情結等) ,因此在進行驅魔前,應由具專業能力的臨床人員先進行評估與診斷。
- 由於精神疾病常伴隨對「性」與「宗教」的迷戀 (例如躁症與救世主情結),除非受過訓練的臨床專業人士已完成評估與診斷,否則不應進行驅魔。我有一位朋友的父親常年受躁鬱症所苦,常出現帶有宗教色彩的怪異行為,人們常對他說他需要從邪靈附身中得釋放。但當鋰鹽 (Lithium carbonate) 被發現可有效治療躁鬱症後,他的心理健康得以恢復。然而,他的信仰卻因多年的屬靈誤診而深受打擊。
- 若一位基督徒輔導者試圖只以人的方式來協助病患,卻不倚靠禱告,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失職。
當談及人類行為時,「醫治」就像「爭戰」一樣,是一種比喻。罪需要的是赦免,而非情緒宣洩。耶穌曾警告,一個人若從一個邪靈得釋放,但他的心是空虛的,可能會有七個更惡的靈再回來佔據他的心。最終,人心必然會被某個超越人心的力量所治理。
救我們脫離兇惡
雖然基督徒對所謂的「主禱文」耳熟能詳,其中有些句子我們卻鮮少深思。例如當耶穌說:「救我們脫離兇惡」,祂究竟是什麼意思?
新約學者布魯納 (Dale Bruner) 指出,耶穌在此使用了一個幾乎帶有暴力色彩的動詞來表達「救」的概念:它的意思是「猛然抓住」——就像一隻手在巨大危險中迅速抓住某個物體一樣。這裡的意思是,魔鬼不斷誘惑我們落入陷阱 (那些導致道德毀壞的網羅),而要從中得救,需要倚靠超越人類意志力的力量。唯有上帝親自看顧、抓取與拯救,我們才得以脫離凶徑。這才是真正的「拯救」。
偶爾會有人對我說,因為我是牧師,所以魔鬼會特別想攻擊我。我並不太確定這一點。我不認為上帝衡量祂國度內的「重要性」的方式,是根據世俗的宗教制度或頭銜。而且,我認為,人若把自己放在某個「特別強大、值得撒但特別關注」的屬靈位置上,多少有點自我迷戀、自我中心。
話雖如此…
我確實經歷過,在一些極深刻的屬靈事奉之後,會立刻、莫名其妙地遭遇強烈試探的時刻。
我也曾見過,當似乎有極重要的屬靈工作正在進行時,反對的聲音卻幾乎同步加劇,相互糾纏。
我相信,上帝的美善工作確實會遭遇強大的阻礙,而那些阻礙既可能來自我們內部,也可能來自外部。
我也知道,每當有人對我說:「我每天都為你禱告,」時,我內心感受到的,不只有感謝,還有種更深刻的力量。
這個真理是極為明確的:耶穌把「救我們脫離兇惡」與「不叫我們遇見試探」連在一起。得著拯救的主要途徑,在於愛上帝、認識上帝。
在過去,那個紙鈔仍由樹木製紙印刷的年代,辨識偽鈔的專家並不會把時間花在研究假鈔上,而是讓自己熟悉真的鈔票到一個地步,以至於能一眼識破偽鈔。保羅之所以稱惡者為「光明的天使」(林後11:14),正是因爲我們太容易為自己對試探妥協找理由、找藉口。我們真正的安全,不在於更認識仇敵,而在於更親密地認識我們的天父。
最後一項武器
雖然「屬靈戰爭」這個主題極為嚴肅,但在歷代重要的著作中,卻有一股奇異的喜樂潛流。湯瑪斯·摩爾 (Thomas More) 曾說,那「驕傲的靈」——魔鬼,受不了被嘲笑。
馬丁路德也曾寫道,如果魔鬼不肯屈服於聖經,那麼趕走牠的最好方式,就是嘲笑和揶揄牠,因為牠承受不了被蔑視。柴斯特頓 (G. K. Chesterton) 則說,地獄的一項「規則」是:任何人都不可以嘲笑自己。魔鬼之所以墮落,正是因牠太沉重、太嚴肅。
當智慧的信仰前輩們觀察到「主的喜樂是我們的力量」時,正好是魔鬼的軟肋的完美對比。
我們這些在教會擔任領袖的人,時常悲傷地聽聞某位弟兄姊妹掉入道德失敗的深坑。我的一位屬靈導師曾指出,通常當這種事發生時,那個人其實已經很久沒有活在深層的靈魂滿足裡,這正是他們變得脆弱的原因。我問他:「那些真正活在對上帝與人生深層心靈滿足中的人,又有多少會掉進道德的深坑?」
他說:「從來沒有。」
總是那個得不到滿足的靈魂,會看罪惡覺得美好。總是那位覺得神無法在他現實生活處境中能使他快樂的牧者,才會認爲有必要去做那些承諾能帶來某種滿足的事情。總是那顆「不滿足的心」,才會覺得罪看起來很美好;總是那位感覺上帝無法「在我現在的處境中讓我幸福」的牧者,才會覺得自己必須去追求那些看似能帶來某種「滿足感」的事 (包括事工)。
奇妙的是,雖然這樣說聽起來不那麼「屬靈」,但當我們在工作中感到快樂、在家中充滿喜樂、在婚姻裡感到滿足、在玩樂中陶醉、在關係中被愛、在日常生活中對上帝滿懷感恩時——在那些平凡的時刻,即使以我們自己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天父正在應允我們的禱告:祂正在救我們脫離凶惡。
奧伯格 (John Ortberg) 是門洛園長老會的主任牧師,著有多本書籍,如《褥子團契》、《行在水面上》、《神隱上帝–經歷神同在的10個操練》、《愛的十二個練習》、《耶穌如何改變世界》。他也常在世界各地的特會與教會中授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