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單單在1月1日這一天,就有超過300萬人訂閱了聖經應用程式YouVersion的一年讀經計畫;另有數百萬人下載了「一年讀完聖經」的podcast。美國的《The Bible Recap》在2024年元旦登上所有類型中最受歡迎的節目,而《與Fr. Mike Schmitz一起一年讀完聖經》podcast緊追在後。
傳統紙本聖經的銷量整體也在上升,而新年期間顯然是購買《一年通讀編年聖經》類型產品的高峰期。章節編號旁那一個個空白框框,正等著人們打勾。
這一切難道不是好消息嗎?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
「一年讀一遍聖經計畫」確實為每日閱讀聖經提供了一條清楚的路徑;理想情況下,它們能培養長期的屬靈習慣,鼓勵讀者「放下」自己最熟悉、最喜愛的聖經書卷,終於去面對那些較艱深的經文。對於能夠完成的人來說,這些讀經計畫也能帶來成就感——這些都是美好的事。
然而,這類計畫也遠非完美;鑑於它們越來越受人們歡迎,我們有必要正視其缺點:
- 它們重視數量勝於品質,往往導致人們對經文的理解流於表面、記憶保留度偏低,同時也淡化了「默想」和「禱告」在人的靈魂消化上帝的話語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 它們教導我們在個人孤立的狀態下快速閱讀聖經,而不是與基督的身體 (教會群體) 一起慢慢地閱讀。
- 它們把人的企圖加諸於一個鮮活、自有永有的道之上;這「道」有著超越我們自己目標的目的。
- 參與者在跟得上進度時,容易陷入自我依賴的驕傲;或在落後時感到 (並非上帝心意的) 羞愧感。
當然,走馬看花式的閱讀,總比完全不讀來得好;但根據我以往的經驗,後者往往正是「一年讀經計畫」所造成的結果,因為人們很少真正完成這類計畫。身為一名事工領袖、教會志工與聖經老師,我看過無數人 (同儕、年長的弟兄姊妹、小組員) 在一月從《創世記》滿懷熱忱地開始,但能在十二月讀到《啟示錄》的人,我一隻手就數得出來。
在多數情況下,無法跟上計畫目標,反而使這些人乾脆完全停止每日讀聖經。當然,或許無論採取什麼策略,他們終究都會停止花時間在聖經上——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但這些「一年讀經計畫」的規模與節奏,似乎特別容易造成這類問題。
YouVersion並未公布一年讀經計畫的完成率,而讀經podcast的下載數據其實也不太具參考價值 (多數參與計畫的人會設定訂閱新的集數,無論他們是否實際收聽,每一集都會自動下載到手機裡)。不過,在2014年,Bible Gateway曾與本刊分享其「一年讀完聖經」計畫的相關統計數據。
當時,讀經計畫的參與人數在1月1日達到高峰,並在第一週內下滑了30%。到了2月底,讀經計畫的流量又下降了三分之一;到了5月,則只剩下一半。這些數字只略高於能夠堅持完成任何「新年新希望」的人所佔的比例。
所以,為什麼這麼多人中途退出呢?可能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有兩點特別突出。
第一,是整體閱讀狀態的問題。看看這些數據:超過50%的美國成年人在過去一年中沒有讀完一本書,22%的人甚至三年都沒讀完一本書。不到9%的美國成年人會閱讀詩歌韻文 (而聖經中約有三分之一是詩歌)。大約20%的美國人有閱讀障礙,影響他們快速且大量閱讀的能力;此外,54%的成年人識字程度低於小學六年級 (英文NIV聖經譯本的英文程度設定約為八年級)。
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指出:「閱讀本身是一項漸進式的技能,仰賴多年教育與練習。」如果美國人並未持續操練「閱讀」這項能力,我們就不能期待他們成為有能力讀聖經的讀者。
而Podcast和有聲聖經在這方面確實有所幫助,但它們並非萬靈丹。除了有閱讀障礙的人之外,單靠「聽」,未必能比閱讀紙本帶來更好的理解與記憶效果;而且,有聲形式也無法解決另一個相關危機——人類注意力持續的時間下降,以及獨立思考 (批判性思考) 能力的衰退。
美國人本來就不太擅長閱讀,而聖經又是一部難讀的書。一年讀完一遍聖經?每天三章,天天不間斷?對一般教會會眾而言,這類計劃從一開始就幾乎注定失敗。
一年讀經計畫對於已有閱讀習慣的人而言,往往確實「行得通」。對他們來說,這個任務的難度不過是拉拉筋,而不是大動作的跳躍。就我個人來說,我曾三次在一年內讀完整本聖經——但閱讀本來就是我的職業,而且在嘗試這類計畫前,我至少已完整讀過大部分經文一次。即便如此,一年讀完聖經ㄧ遍仍相當吃力 (而且我從來沒有達到那個知名的「每天只要讀經20分鐘」的標準)。這也引出了多數人失敗的第二個原因。
「一年讀完聖經」計畫所設定的目標本身很清楚;然而,要達成這個目標,多數讀者必須首先培養「每日閱讀」的習慣。不幸的是,一年讀經計畫的設計,並不利於這種習慣的養成。
行為科學家指出,習慣是透過設定小而容易達成的目標,並隨時間逐步調整、提升而建立的。這正是暢銷書《原子習慣》的核心原則。作者克利爾 (James Clear) 寫道:「與其一開始就想做出驚人的成就,不如從小處著手,逐步改進。在這個過程中,你的意志力與動機會隨之增強,使你更容易長久地堅持這個習慣。」
克利爾的研究也強調,若要讓習慣持久,必須讓它變得令人享受,而關鍵在於重視「系統」勝過「結果」:
當你愛上的是過程,而不是成果,你就不必等到某個目標達成,才允許自己感到快樂。只要你的系統正在運作,你隨時都能感到滿足。
一年讀經計畫把整本聖經切割成份量龐大、大小相近的段落,而不是從小量開始;它們也很快就進入像《利未記》這樣結構複雜、理解門檻高的書卷。此外,這些計畫幾乎沒有提供循序漸進的訓練,來幫助「讀聖經的人」成為更好的「讀者」——畢竟,在每天僅有20分鐘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一邊帶著人們跑完進度,一邊又給予實質的理解輔助。
根據我與基督徒大學生一起讀經的經驗,多數人每讀兩、三節經文就需要停下來尋求解釋。他們可能需要人幫助解釋神學詞彙,也可能對上帝的性情產生疑問;當經文陳述的價值觀與他們自身的價值觀產生碰撞時,他們也會感到困惑,不確定經文究竟在說什麼。
而他們大多數的問題,其實都還只是最基本的理解層面:那個人又是誰了?他做過什麼事?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他為什麼要那樣說?但若匆匆略過這些問題,只會讓人連最表層的理解都錯過。若你根本不知道經文的意思,這樣的「讀聖經」,還算是在「讀聖經」嗎?
我確實曾看過年輕人愛上讀聖經,但「讀得快」並非他們愛上的原因。
快速、以龐大目標為導向的計畫,會消耗人的意志力,並且過度強調那個被設定出來的目標 (以固定速度讀完整本聖經),而沒有真正培養出閱讀上帝話語的真實動力。讀者無法在「系統正在運作」時就感到滿足,因為他們往往一直落後於進度目標。
有時候,坐下來一口氣讀完聖經某一卷書,或像初代教會那樣聽人一次朗讀完整卷經文,確實是個好主意;但關鍵是,這也只是「有時候」。
假設你今年想多讀一點聖經,哪一種方式最有可能真正奏效?
由於現代人的專注力有限,而人們的閱讀習慣仍在培養中,剛開始讀聖經的人應該從小量經文範圍開始、並放慢速度:一天一篇詩篇;或以可負荷的節奏讀一卷福音書。與其在一天內草草掃視整篇〈登山寶訓〉,然後就往後推進,不如把經文拆成容易消化的段落,留時間查考問題,思考如何應用、活出來。
又因為多數人尚未真正享受讀聖經的過程,新手讀者應該把讀經融入他們「本來就喜歡」的活動中,並慶祝每一個里程碑。和你的晨間咖啡一起讀經;和你喜歡相處的人一起讀經 (朋友或配偶);在公園或自家院子裡讀;運動後、腦內啡大量分泌時讀。然後,每一次為自己能忠心地「出席」而給予小小獎勵:例如買一支新的畫重點螢光筆,或到最愛的麵包店買個司康;聽一首只有在達成既定目標時才播放的愛歌;用一篇詩篇來獻上感恩的禱告。
最後,因為閱讀本身對許多人而言並不容易,而聖經又是一部特別難讀的書,新手讀者也應該隨時尋求老師的幫助——不只是線上的聲音,而是那些能即時回應問題、有血有肉的人。這可以是每週與一位屬靈導師會面,或參與地方教會的查經小組。
我對聖經的渴慕,是在祖父身旁一點一滴培養起來的。我跟著他去查經班,看著他向好奇的會眾解釋那些艱深的段落;他的臉上閃耀著熱情與喜樂。我渴望能像他ㄧ樣愛聖經,後來,我真的做到了。
而我對建立「讀經習慣」的屬靈操練,是在教會團契聚會、圍著白色塑膠桌研讀《但以理書》時裡培養的。當時我是一位年輕的母親,和十來位退休長者一起查經;他們對研經的投入激勵了我,也讓我願意同樣地委身。隨著查經的深入,我讀經的態度也愈來愈忠心、穩定。
這些年來,我也很感激像YouVersion或BibleProject提供的整卷書閱讀計畫。我曾搭配推薦的註釋書,一卷一卷地讀聖經;也曾和小組成員一起使用最新的Beth Moore或Priscilla Shirer查經材料來讀聖經;我也和自己的孩子們一起讀聖經。
但沒有任何方式比簡單地選定一個固定的閱讀地點、把聖經放在那裡、每天帶著一杯熱咖啡坐下來,並允許自己隨心所欲地讀多少更有效。有時候我只讀十節經文,有時則讀了一整卷書。當我錯過某一天的讀經時光時,也不會感到沮喪或尷尬,因為沒有什麼章節需要「補回來」,只有一杯熱咖啡、我最喜歡的沙發角落、一卷我愛閱讀的書,在我熱愛透過「閱讀」來更深刻認識的那位上帝面前。
當讀者成功培養出閱讀聖經所需的渴慕與規律/紀律後,才是考慮讀完整本聖經的時候。熱情與習慣將自然地引領人們走完這條路。
小目標與慢速閱讀未必適合每個人。ㄧ年讀經計畫之所以這麼受歡迎,其中一個原因正是它們提供了一條快速通往「我已經讀過整本聖經」這個目標的捷徑。
這種渴望,某種程度上與列出「人生清單」(例如看遍所有國家公園、吃遍一座城市的披薩店、走遍每一個洲) 或蒐集寶可夢 (收集全套) 的心態並無二致——至少有一部分與「蒐集」和「達成」有關。
或許,對現代教會來說,我們的第一步應該是忘掉勝負得分和「完成某件事」的念頭,轉而學習去愛這場遊戲、這個過程本身:在對主的愛與認識上成長,無論需要花多久時間 (腓立比書1:9)。
JL Gerhardt是Deep Water「慢讀聖經」事工的聖經默想帶領者,著有有聲回憶錄《The Happiest Saddest Peop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