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孩子年幼的那些年,我的妻子在家中全職照顧他們、哺育他們、撫養他們,並且有一整年的時間親自在家教育他們。儘管對妻子而言,那同時也是充滿犧牲、孤單與壓力的歲月。對此,我將永遠感激妻子為我們家庭付出的愛的行動。
我的妻子Brittany是個非常有內涵的人:她對藝術、觀點以及人們特別有想法。然而,當我們一起出席社交場合時,多數人卻不會視她為特別有趣、能與自己交流的人。自從她離開職場後,在團體場合中,人們往往會忽略她,前來與我談論我的工作和興趣。我「顯然」才是那個有趣又有見地的人,她不過是個家庭主婦而已。可悲的是,這種情況同樣出現在教會裡。即便有人問她任何問題,內容多半只與我們的孩子有關,而不是與她「這個人」有關。她在他人眼中的價值與吸引力,是由她的「勞動」所界定的,即使在教會裡也是如此;而因為她的勞動並未立即產生資本效益,人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與她好好談天。
在《雅各書》第2章中,耶穌的弟弟嚴厲警告基督徒,不可偏待富有的基督徒——不可特別「關注」那些穿著華美衣服的人、不可在你們中間「有了歧視/偏心」(雅2:3-4)。然而,基督徒至今仍被「偏待人的罪」所轄制。我們這些從事白領工作的基督徒總會「特別關注」那些從事社會聲望高的職業的人 (通常是賺最多錢的人),忽略那些我們認為其勞動工作無足輕重的人,於是在教會群體內製造了差別待遇。
弔詭的是,今日的教會 (尤其是美國福音派) 在嘴上稱讚全職在家育兒的母親,但在實際互動上,她們卻似乎不那麼值得教會的注意力。這使女性陷入一種幾乎無解的困境:若她們在外工作,便違背了某種教會次文化的社會規範;但若她們順從規範留在家中,又會被當作無足輕重的聲音/存在。然而,教會內偏待人的問題並不只發生在全職母親身上。許多從事藍領工作的男性,往往被視為不如那些擁有專業職業的人——例如企業老闆、醫師、律師、政治人物與大學教授——那樣重要或值得交流。但上帝呼召教會以愛心毫不偏心地關注每一位肢體。
當教會根據一個人的社經產值給予相應的注意力,其實正與佔據社會裡最廣大的群體疏離,與世俗的行為無異。近年來,一些主流媒體也開始注意到那種對自己「只不過是個」全職照顧者的羞愧之情。作為某種嘗試,我曾與幾位全職在家的母親聊天,而她們對這類問題感到焦慮,因為她們感受到一種未被說出口的潛在「評價」:你的一切價值在於你的勞動,而你的勞動不過就是照顧自己的孩子與家務而已。
與我交談的那些母親,其實渴望更多地談論關於她們自己的事情:她們的興趣、熱情與人生經歷。然而,那些以勞動為中心的問題——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卻縮限了她們可以分享的內容。她們熱愛做爲一位母親,但同時也渴望有比單以工作或角色為框架的更深層的對話。
長久下來,無論一個人在社會上的職業或角色為何,若在信仰群體中被忽視,都可能滋生孤單、疏離與苦毒。隨著城市規劃的發展,現代人的孤獨感本就日益加劇。研究人員發現:「擁擠的居住環境似乎會導致社交退縮。」而郊區型社區的發展,也往往意味著人們得花更多時間在車上,更少時間參與在地活動。
除了全職母親外,許多男性同樣在教會的「偏待之罪」中受苦。讓我們誠實的在腦海裡想一遍:我們這些擁有優秀的大學學歷、從事白領工作、或處於較高報稅級距的人,在教會肢體彼此問安時 (無論在聚會中或聚會結束後) 通常會先向誰打招呼、傾向跟誰有更多的交流?我們往往傾向靠近那些富有的人、從事社會聲望較高職業的人,或在世人眼中更受尊崇的人。向他們詢問關於工作與人生的問題比較容易。我們甚至可能在心裡暗暗希望,他們的某些影響力能為我們帶來益處。
偏待之罪之所以常常臨到白領工作者,往往是因為我們偏好選擇做「輕鬆的事」。若我們這些習慣坐在辦公室的人,主動向水電工或修車技師 (就像我父親與祖父從事的工作) 打招呼,我們該說些什麼?又能問他們什麼問題呢?我們必須花更多心力才能真正認識他們以及他們的處境。(我也假設,在藍領群體中也是如此;待在同質性高的群體裡總是比較容易。) 正如雅各所說,我們在自己中間「偏心待人」。對於那些社經地位與我們不同的人,我們似乎只能給出一些表面客套的寒暄。
我們已經接受了世俗世界對價值與尊貴的分類標準:以創造財富的能力與社會資本的總和來衡量。人類總有一種被稱作「聲望偏誤」(prestige bias) 的傾向——我們「留意那些大家都在留意的人」,並試圖效法他們。只是我們竟然也在教會裡實踐這一套慣性,公然違背雅各的命令。
所以,我們該如何為這樣的罪悔改?我們該如何操練以愛而非偏待來對待我們在基督裡的弟兄姊妹?
雅各的回應是:「你們若真的按著聖經完全實行國度的律法,就是『要愛鄰如己』,你們就做得很好了。」(雅各書2:8,新漢語譯本)。每個人都渴望被關注、被問候、被認識、被歡迎、被愛。每一位基督徒都應當盼望自己的價值根基在於基督,而非自己的勞動。我們若要對付偏待之罪,就必須自問:我能如何能公平地對待教會裡的每一個人,而不只是那些我覺得有趣、有深度的人?人的價值究竟建立在人的勞動上,還是在基督為我們所成就的工作上?
在實際層面上,我認為問題歸結於《雅各書》2:3所說的:不要「看重」那些在教會裡看起來特別體面的基督徒。是的,問題就在於我們的「注意力」。每個人都渴望被關注,因為注意力是一份時間的禮物,也是對我們存在的一種肯定。
Andy Crouch在《我們盼望過的生活》(暫譯) 一書中寫道:「我們一生真正尋找的,是祝福。我們曾躺在母親懷中,尋找一張臉。我們不是在尋找魔法,因為我們不需要魔法。我們所需要的,只是一個人。」我們都渴望、也都需要那樣的關注。
最終,世上最令人滿足的肯定來自上帝;但藉著祂在地上的身體——教會——我們彼此鼓勵、彼此看見。曾有一次,在崇拜結束後,有個人特地花時間問我:「你最近真的還好嗎?」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來自教會的鼓勵。我並不需要真的向他傾訴一切,但我確實需要有人願意發問、願意關注我。而他做到了。這正是偏待之罪的反面:花時間與某個人同在,提出有意義的問題,無論對方的勞動或財富能力如何,都認定他是有價值的。簡而言之,就是愛那個人。
而我們的注意力,反映出我們的優先次序是什麼。我的一位朋友常說,在教會彼此問安的時段,熟識的朋友其實可以稍後再聊;我們應當優先留意那些看起來孤單或被忽略的人——包括初來的訪客、全職在家的母親,或從事與我們截然不同的工作領域的人——免得我們落入偏待之罪。我們每個人雖會自然地傾向偏待他人,但在聖靈的催促與耶穌使命的激勵下,教會應當活出與世界不同的樣式。
因此,當我們在教會中與人打招呼時,不妨先不要從那個帶有預設立場的問題「你是做什麼的?」開始,而是像一位全職母親向我建議的那樣,問:「你來這裡聚會多久了?」前者暗示職業定義了一個人;後者則為對方的故事與信仰歷程開啟空間。
而在教會聚會外,我們也必須重新框架自己對工作價值的理解,無論是對全職父/母親、小攤販、司機、銷售員,或其他在社會上不那麼萬丈光芒的職業。無論是安裝水管,還是制定法律,只要是「從心裡做」,像是為主而做的 (歌羅西書3:23)、為著社會群體的益處而勞動,都是有價值且值得尊榮的。
最後,若要為「偏待之罪」悔改,我們必須抗拒內心那種把某些職業區分為菁英或特別尊貴的衝動:例如專業人士、白領階層或大企業職位。肯定一個人在經營企業或醫療事業上付出的辛勞本是合宜的;然而,當我們在教會中賦予一些人某種特殊榮耀時,這樣的肯定就越過界線,在兄弟姐妹之間「有了歧視、偏了心」。
雅各明確指出:我們在基督面前都是一樣的。但我們的心極容易被我們身處的文化敘事所塑造。我們很容易只在孩子身上看到母親的價值,或忽略那些從事看似微不足道、乏味工作的男性。然而,我們所事奉的基督曾是ㄧ名建築工人,卻也在聖殿中教導人;而祂的母親馬利亞把天使的話語「存在心裡,反覆思想」(路2:19),這意味著,作為一位母親,馬利亞對那位曾在她腹中、由她撫養的上帝之子有極其深刻的想法。
在每一個主日,讓我們更多把注意力給那些我們極少交流、總是忽視的人,給那些缺乏財富與社會資本的人。因為在上帝面前,我們每個人都是貧窮的人,都需要祂的拯救。祂離開天上的豐盛,成為貧窮者,為要把祂自己賜給我們。在十字架下,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作者Alan Noble為奧克拉荷馬浸信會大學 (Oklahoma Baptist University) 英語副教授,著有多本書,新書 To Live Well 將於四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