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聖經文盲」充斥著你的教會

如果我問你，在五分鐘內，從《創世記》到《啟示錄》概述整本聖經的故事，你會怎麼說？

你能說出上帝在創造的六天裡，每一天造了什麼嗎？能按順序列出十誡、雅各12個兒子的名字嗎？你知道底波拉在《士師記》的12位士師中排在第幾位嗎？

以色列國分裂時，國王是誰？聖經中各個聖約的應許是什麼？耶穌所行的神蹟中，哪一件被四福音書都記載了？〈登山寶訓〉在聖經的哪裡可以找到？

如果這些問題讓你想立刻拿起手機搜尋答案，你並不孤單。「無聖經識讀能力/聖經文盲」的危機如今已充斥在各地方教會中，許多基督徒無法回答聖經中最基本的內容。或許有人不認為這些是基督徒必須學習的重要知識，但若要忠於大使命，我們就必須正視「失去聖經識讀能力」這件事。

在我於地方教會教導讀聖經超過25年的經驗中，經常聽見ㄧ些固定聚會的會友和查經班學員坦承：「我去教會去了一輩子，但從來沒有人教過我這些。」

我們對聖經的無知/無識讀能力，終會演變為對神學的無知。當我們對聖經內容不熟時，自然也會失去神學上的根基與定向。去年，由Ligonier Ministries與Lifeway Research發布的神學現況調查 (State of Theology) 對地方教會的門徒訓練狀況作出嚴峻的評估。他們針對福音派基督徒對「基督教基本信仰內容」的看法進行調查，結果如下：

• 對於「上帝接受所有宗教的敬拜，包括基督教、猶太教與伊斯蘭教」這項陳述，有47%的福音派受訪者表示同意。

• 對於「每個人在上帝眼中出生時都是無辜的」這項陳述，有64%的福音派受訪者表示同意。

• 對於「耶穌是一位偉大的教師，但祂不是上帝」這項陳述，有28%的福音派受訪者表示同意。

這明顯出了嚴重問題。

以上每一項說法，只需具備一些相對基礎的聖經知識，就能指出錯誤之處。我們的教會怎麼會充滿熱心參與、積極投入的人，卻在聖經、神學根基上如此薄弱？我相信，這是因為我們遺忘了幾個過去世代基督徒所熟知的簡單真理。

首先，我們忘記了：門徒訓練需要學習的過程。我們把門徒訓練簡化為出席聚會、參與服事、奉獻金錢、建立關係，以及多半由同儕帶領、停留在「感受」層次的討論。但在最根本的層面上，門徒訓練是個學習的過程，是個心意更新、不再效法這個世界的過程。

我們傾向僅僅視大使命為呼召人們決志「信主」，但大使命呼召的明明是「使人作門徒」——成為學習主話語的人。大使命明確要求我們教導那些歸信的人，使他們成為遵照主一切所吩咐之事的學習者。根據耶穌的教導，我們要複製這樣的生命，不斷把我們領受的美好託付傳遞下去。

歸信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然而，門徒訓練卻是一生之久的工程。門徒訓練意味著將聖徒傳到我們這代的信仰繼續傳遞下去。但從各方面來看，我們並沒有真的把這個信仰傳下去。教會內竟然有28%的人不相信基督全然的神性。而我們自己尚未學會的，又怎能教導他人呢？

我們這些在教會中帶領的人，常常採取一種「降低門檻」的門訓策略，認為大家太忙碌，無法投入任何需要「付出努力」的學習。我們帶著歉意懇求大家來參加為期六週的課程，還保證不會有回家作業。

然而，人們確實會渴望做困難的事。他們本能地明白，任何具有長遠價值的事都需要付出努力。人們同樣會向別人傳講混合式健身 (CrossFit) 的「福音」、帶領別人投入「Whole30飲食計畫」；他們願意花心力學習外語與樂器；他們也會跑馬拉松。這世上已有數百萬人完成美國企業家提出的「75天艱難挑戰」，這是一個旨在培養人們韌性與心理強度的健身計畫——而且這個計畫甚至不只在小字註解裡說明它的困難程度，而是開宗明義的在名稱上直接宣告它「很難」。

人們的「自律/操練」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追隨最有吸引力的信息而已。你上一次看到一個公開宣稱「內容不簡單」的門徒訓練課程，是什麼時候？我們不斷降低標準、連連道歉，結果不但沒有向人們發出有力的呼召，反而傳遞了一個訊息：學習聖經應該是輕鬆的。

再來一個小測驗：你曾研讀或聽過多少次《以弗所書》的講道系列？那《歷代志上、下》呢？

你之所以會有那樣的答案，是有原因的：《以弗所書》的篇幅很短。篇幅短的聖經書卷 (尤其是新約書卷) 往往一再被人講解與教導，而其他書卷卻長期被忽略。短期課程之所以盛行，是因為它們「賣得動」——尤其是那些篇幅短、主題式的、強調能立即應用的查經材料。

當我第一次被邀請考慮出版一套查經材料時，有人告訴我：「姐妹們不會參加為期超過六週的課程。」他們問我，能否把我原本為期22週、涵蓋《創世記》50章的查經濃縮為6週、每次10分鐘的教導？我的答案是：不能。

我知道姐妹們願意參加較長期的查經，因為我每週都在自己的教會裡見到她們如此投入。但出版社往往受到市場導向的影響，傾向出版「賣得動」的書；而教會對講道系列的安排，也常常根據某本聖經書卷是否能整齊地嵌入教會的行事曆來決定。

與此同時，我們也落入某種被「靈修文化」扭曲的神學實踐中。靜默靈修本身是有益的，但它常常把人塑造成傾向總以一種「靈修式的讀經方式」來讀經。靈修書籍之所以暢銷有其原因：它們將一小段經文搭配一則簡短的亮光，讓讀者帶著正面的情緒開始新的一天——充滿安慰、確據、盼望、激勵。基督徒生活與靈修類書籍佔基督教書籍銷量的41%，而聖經研究類書籍僅佔8.5%。有史以來最暢銷的基督教書籍之一，正是一本靈修書，其銷量已超過四千五百萬冊。

「靈修式讀經」限制了我們涉獵聖經不同書卷的範圍。沒有人為《利未記》寫一本靈修書有其道理。但聖經每一卷書都與我們有益 (提摩太後書3:16-17)。

此外，「靈修文化」也帶來一種短期、立即滿足的回饋。它高舉個人與經文的互動，使我們認為最寶貴的讀經時刻是私人的，而不是群體性的。如果你的小組討論曾陷入「這節經文對我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的鬼打牆討論裡，你大概能明白我說的現象。

那麼，每週聚會聽一篇講道，難道不能建立我們的聖經識讀能力嗎？當Lifeway詢問牧者，他們的教會如何裝備成人門徒時，高達89%的人回答「講道」——比「主日學」高出20個百分點。然而，同時有95%的牧者表示，門徒訓練不是在某個課程中完成，而是在關係中完成；其中69%認為，門徒訓練最適合在不超過五人的小組中進行。

讓我暫且澄清一下我的立場：我熱愛講道。講道對靈命塑造至關重要，我們從講道中得著餵養。但如果你在閱讀本文開頭那些問題時感到遲疑，那麼很可能單靠講道並不足以建立我們的聖經識讀能力。

多數基督徒在主日來到教會時，已預備好坐下來，聆聽一篇關於「某段」經文的講道——而他們自己其實從未花時間研讀過那段經文。他們坐在座位上，以「門外漢」自居，期待講台上的「專家」為他們闡明真理。他們沒有把傳道人的知識視為自己也可以受訓而得的知識，反而將他固定在專家角色上，自己停留在「被動接受」的地位。「他是受過神學訓練的人，不是我。我永遠做不到那樣。」是人們心裡的完美借口。

這種專家與業餘者之間的鴻溝，也會出現在主日學和查經班裡——凡是人們沒有積極參與學習過程的地方，都可能如此。

最後，我們也把過重的期待放在團契小組身上。不論你的教會稱之為家庭小組、生命小組或成長小組，這些小組常常在建立關係上效果卓越，但在建立聖經識讀能力上表現乏力。

大約十五年前，這種小組事工模式興起，被視為解決教會忙碌與缺乏連結感的良方。然而，許多教會把它當作門徒訓練的萬用工具，甚至取代了主日學或系統性查經等學習型聚會。

在最理想的情況下，團契小組能進行由同儕帶領、以應用為導向的討論；但這種自然生成的事工模式，在品質控管上向來參差不齊。群體生活固然重要，但若是以犧牲學習為代價，實在得不償失。

這些話聽來相當令人沮喪。然而，解決之道其實不難辨識。在這個不斷嘗試各種門訓策略的時代，教會必須回歸健全真理教育的基本原則。

教會必須記得，它不僅是傳福音、差傳、敬拜與服事的場所。為要確保「這代要對那代頌讚祢的作為，也要傳揚祢的大能」，教會同時也是——並且一向都是——學習的殿堂 (提摩太後書2:1-2)。若我們自己未首先領受那美好的託付，就無法將它傳遞給他人。

是教會兩千年來忠心的教導與傳承，使今日正讀著這篇文章的你我得以成為基督徒。讓我們不要滿足於只有歸信、卻未成長成熟的基督徒。讓我們從自己開始，回應「使萬民作門徒」的呼召，好好地學習，然後教導其他基督徒也照樣去做；讓我們以殷勤與謹慎，承接自己在上帝故事中的位置。

在我們一生中，我們再也找不到比上帝更美善的研究對象；找不到比聖經更有價值的學習內容；也找不到比「使人做門徒」還更喜樂的使命。願我們的世代往後被證明是忠心的世代。

以下是給教會領袖的五項建議，幫助我們在地方教會重新奪回「學習」的核心地位：

1. 聚焦於你的教會

承認「聖經文盲」的問題存在於你的會眾當中，而不只是別人的教會。讓你的會眾做一個簡單的聖經小測驗來評估他們的聖經知識，了解你教會整體的聖經識讀能力。不要像那種害怕聽到壞消息而不去看醫生的人——去做檢測吧！然後與會眾分享結果，並向他們保證：這是一個普遍的現象，但我們可以一起向前邁進。「認知上的落差」正是促使人們改變的動力。善用這種張力，建立一個新的門訓生態系統，在這個系統裡，基督徒們會「主動的學習」。

2. 釐清教會內使用的術語

了解靈修、主題式查經、讀書會與真正的「查經/研經」之間的差別——並讓會眾清楚知道這些差別。當我們將所有這些形式統稱為「查經班」時，參加者可能會在心裡的「我有參加查經」框框上打勾，但其實他們的聖經識讀能力與知識未必真正成長。清晰的教導、界定本是善工。幫助大家自我診斷，解釋這些形式之間的差異、各自的優缺點及侷限性，以及可能達到的學習效果，會眾才能明白自己正在參與什麼，也能分辨自己的聖經識讀能力是否正在成長。

3. 問不一樣的問題

不要再問「我們的會眾想要/需要什麼？」而要問「門徒是如何塑造而成的？」哪些知識對他們而言最重要？應該按照什麼順序學習？哪些工具能有效地教導這些知識？想像一下，如果你把二年級的孩子送到學校，卻被告知：孩子們將依照自己想學的順序與深度來學數學、閱讀與科學，而且大部分時間是在同儕帶領的小組中學習——你會多麼地擔心？當門徒訓練的路徑有個清楚的「範圍與次序」，並由具備整體學習視野的人來規劃時，其效果會大大提升。

4. 重建「主動學習」的環境

創造真正的「課堂型」學習空間，讓學員透過預習、具思考層級的小組討論以及對話式教學，主動投入學習過程。雖然創造這樣的空間無疑也會促進教會群體關係，但請讓「學習」成為它們最明確的首要目標。交給課堂教師/傳道人這個重要任務：縮小「專家」與「業餘者」之間的鴻溝——不要只提供知識，而要教導「如何」查考聖經——給學生工具，而不只是給答案。並且訓練教師把這件事做好。

提醒老師們：他們學習聖經的熱誠會感染學生。透過裝備及呼召所有基督徒回應「聖徒皆祭司」的身份，讓主日講道 (以及牧者) 不必獨自承擔全部的聖經教導重擔。

5. 把標準提高

把門徒訓練重新定位為一件「艱難卻珍貴」的事。幫助會眾在生命更新的過程中，擁抱思想生活的重要性。我們無法敬拜一位我們不真的認識的神；我們無法順服一條我們未曾聽聞的命令；我們無法教導我們未曾被教導的內容。向基督徒提出更高的期待，相信他們做得到，並呼召他們回應這美麗的異象：領人成為跟隨基督門徒的大使命。

幫助你教會裡的人明白，自己在忠於大使命的事上，雖然位置微小，卻至關重要。正因為有人在他們之前忠心地回應門徒訓練的喜樂使命，他們才得以聽見福音。在這個充滿信仰解構、幻滅與分心的世代，邀請他們進入一個歷史悠久、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信仰。這信仰是他們應當歡喜領受的產業，也是他們應當殷勤傳遞的產業。

Jen Wilkin 是一位作家、聖經教師，也是《Knowing Faith》播客的共同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