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從中國移居澳洲。當時我嚮往在這個國家生活的原因之ㄧ,是看見野馬在遼闊、塵土飛揚的平原上自由奔馳。牠們那無拘無束的生命力,深深吸引了我,使我渴望離開自己成長的鋼筋水泥叢林。
如今,在海灘上餵養並騎乘棕色鬃毛的小馬,已成為我在生活與服事的忙碌之中,珍貴的安息時光。
聖經常常以馬作為軍事力量、君王權柄,以及在戰場上無所畏懼的象徵。以NIV英文譯本為例,經文裡提到馬的次數共有176次。
在舊約中,我們看見上帝在《出埃及記》第15章中,將埃及強大的戰馬與騎兵拋入海中;也看見《列王紀上》第10章記載所羅門王擁有一萬二千匹馬 (或戰車兵),作為他財富與榮耀的象徵。在智慧文學裡,上帝更質問約伯:馬的力量與無所畏懼究竟從何而來?並生動描繪馬匹騰躍、噴鼻、兇猛衝向敵人的景象 (伯39:19-25)。
在先知書中,馬作為上帝行動與得勝工具的異象屢次出現,如《撒迦利亞書》見到的四個天上的靈,以紅馬、黑馬、白馬和有斑點的馬顯現 (亞1:8;6:1-8);在《啟示錄》中,基督與天上眾軍騎著白馬的形象,更彰顯了上帝權柄的巔峰 (啟19:14)。
然而,縱然聖經對馬有諸多正面的描繪,經文始終勸誡我們:不要倚靠戰馬的力量,而要信靠上帝的大能與主權。正如《箴言》21:31所宣告的:「馬是為打仗之日預備的;得勝乃在乎耶和華。」
這節經文為在這個農曆新年慶祝馬年的華人基督徒,提供了關於「得勝的人生」究竟應是什麼樣貌的深刻視角。聖經勸勉我們,不要以個人或政治上的成功來定義得勝,而是要如基督所定義的那樣——視捨己、將自己交託並順服上帝的計畫和旨意為得勝。
如同聖經一樣,華人文化也高度尊崇「馬」所代表的形象。十二生肖認為,馬年出生的人勤奮、活躍、精力充沛,並且特別適合從事建築師或創業家的工作。
許多常見的中文成語也以馬象徵個人及群體層次的活力和生命力。例如「馬到成功」形容人憑著持續的努力與對自身能力的信心而獲得成功——有如賽場上昂首奔馳、率先衝線的駿馬。另一個成語「龍馬精神」,則用來表達個人或群體充滿旺盛、勇敢的精神狀態。
在許多華人家庭與辦公室中,馬的裝飾形象也十分常見。根據風水的建議,人們常將造型剽悍、線條流暢的馬匹雕像放在面向門口或窗戶的位置,以吸引正面的「氣」(能量),作為增進財富與運勢的方式。
這些當代華人文化對馬的理解,源自於數個世紀以來中華文明對政治與國家力量的理解和界定方式。
在古代中國,馬被視為交通、生產力與戰爭的關鍵資源。為了在來世守護秦朝第一位皇帝秦始皇,西元前三世紀末所製作的兵馬俑,正是由等身大小的士兵、戰馬與戰車雕塑而成。而唐代的黃金時期 (西元618-917年) 也以燒製華麗的三彩馬來頌揚國家凌駕他國之上的強盛實力聞名。
如今的中國或許不再倚賴馬匹,但仍持續透過交通與產業來展現並擴張其影響力。中國政府於2013年推動的「一帶一路」倡議,又被稱為「新絲綢之路」,是一項規模龐大的全球性計畫,旨在透過公路、鐵路、港口與海上航線,將中國與歐亞各國連結起來。
一些華人基督徒對一帶一路抱持熱切期待,認為這或許能為基督徒帶來機會,進入福音資源相對匱乏的群體中生活與工作。然而,這樣的看法往往低估了跨文化傳福音所面臨的隱患,特別是當福音事工與經濟、政治權力交織在一起時。
這類型的福音行動與外展事工,很可能重蹈歷史上殖民時期宣教模式的覆轍。這種宣教模式的危險之處在於:在缺乏對當地信徒的聆聽與賦權之下,將一種深受特定文化與社會脈絡限制的「福音形式」強加於人。
《箴言》21:30提醒我們:「沒有人能以智慧、聰明、謀略抵擋耶和華。」真正的得勝——或者說,在這樣的情境下,華人基督徒如何有效地參與宣教——在於清楚認知這個真理:是聖靈使堅硬的土地結出果子、使福音得以廣傳的,不是政治、經濟或社會影響力。
在華人教會內部,我們對何謂「像馬一樣」的理解,同樣可能產生反效果。正如一匹馬的價值幾乎完全取決於牠能承載多少重量、走多遠,華人基督徒在與上帝及服事的關係中,也可能不自覺地採用類似的框架。
在這樣的處境裡,一個人對事奉的委身程度,往往以其忍耐度、持久力,以及承受苦難 (或「吃苦」) 的能力來衡量。在這類環境中,「得勝」常被定義為在完成每一項任務與承諾前,拒絕休息。結果是,人們逐漸陷入疲憊與耗竭,尤其是在較為家長式的教會結構中,同工往往難以忽視或質疑長輩及牧者的權威。
然而,《箴言》21:31顛覆了這種倚靠自身「馬力」(人的努力) 來獲得力量與得勝的文化傾向。誠然,操練與順服本身是寶貴的,但這節經文拒絕讓人們落入「成功最終是靠我們個人的能力達成」的錯覺。
真正的危險不在於我們為建立上帝國度所付出的辛勞,而在於讓這些工作成為我們終極的目的。當我們在工作中缺乏對上帝的倚靠與安息,信心便會在不知不覺中,從上帝轉移到人的能力上。
這則《箴言》在我們裡面塑造一種「謙卑且預備好」的生命姿態:上帝的子民應當忠心地事奉祂,同時將那些無法掌控的結果交託給祂。生命是否結出果子,並非由策略或能力來保證,而是作為一份禮物被領受。我們不應把人當作「役馬」來使用,而要在上帝慈愛的引領下,按著合宜的步調與他們同行。
《箴言》21:31宣告的「得勝乃在乎耶和華」的真理深深釋放了我們,使我們得以智慧地在沒有焦慮或強迫的情況下行事為人。我們被呼召殷勤作工,應當為「爭戰之日」做足準備,抵擋那些威脅到信仰與合一的黑暗屬靈勢力,並在過程中認識到上帝的同在與親自供應。
然而,得勝並不僅僅意味著在戰爭中取勝,無論是肉身的或屬靈的戰爭;真正的得勝,乃是將自己完全的信靠交託給那位獨一賜下生命、喜樂與平安的主。
對華人基督徒而言,關於力量與得勝最清晰、也最具顛覆性的圖像之一,來自耶穌進入耶路撒冷時所騎乘的,不是威風凜凜的戰馬,而是謙卑的驢駒 (太21:5) 。
在這裡,上帝的國度並非藉著武力、征服或不斷向前的強勢 (戰馬) 推進而建立,而是透過在憐憫、和平與公義中彰顯的捨己之愛。耶穌的權柄與世俗權勢形成強烈的對比,展現在一種不起眼、卻持久堅定的溫柔之中,隨著時間成就上帝的心意。
這幅耶穌騎驢子的「逆文化」圖像,也指向一種「有意的卑微」,一種基督邀請我們效法的向下移動 (downward mobility) 樣式。對華人基督徒而言,成為一匹被主騎乘的「卑微的驢」,會是什麼樣的畫面?我們是否願意成為上帝所揀選、「叫有智慧的羞愧」的愚拙之人?(林前1:27)
馬在聖經中依然是勇氣與力量的強大象徵,這些是教會不需放棄的美德。然而,福音重新塑造了我們如何理解華人文化對馬的描繪。
華人基督徒不應僅僅像被驅使著奔向成功的戰馬。在我們為上帝所做的一切事上,我們應當被愛所塑造、受謙卑所節制,並在安息中被托住。
就像先知耶利米全心奉獻、回應上帝的呼召,活出畢德生所描述的那種「與馬同跑」的生命 (耶12:5),我們也能追求一個有目標且卓越的人生,同時安息在這樣的信心之中:上帝早已藉著耶穌基督,贏得了勝過罪與黑暗勢力的終極勝利。
Xiaoli Yang為澳洲華人神學家、靈修導師與詩人。她近年的著作包括 Chinese Christian Witness: Identity, Creativity, Transmission and Poe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