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urch Life

冰心:從「萬全的愛」陷入「歧路」的女作家

冰心在信仰上的失落反映出來的問題,似乎也是同時期一些民國自由派基督徒知識分子的通病。

Christianity Today December 18, 2023
Illustration by Elizabeth Kaye / Source Images: Wikimedia Commons / Lightstock

本文是「中國近代史上深具影響力的女性基督徒」系列文章之一。

冰心 (1900-1999),本名謝婉瑩,福建省福州府長樂縣人,中國現代作家、翻譯家。 冰心出生於書香世家,家族有一些基督教背景。 她的二伯父在教會學校福州英華書院任教。 她的父親謝葆璋曾任北洋政府代理海軍次長。 她出生的福州三坊七巷謝家大宅也是(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覺民的故居,是冰心祖父謝鑾恩從林覺民家屬手上購得。 在她的散文《南歸》裡,冰心是這樣講到她母親的過世的:「母親慈愛純潔的靈魂,長久依傍在上帝的旁邊了」。

1911年冰心入學福州女子師範學校預科。 1913年隨父遷居北京,1914年就讀於美國公理會傳教士伊麗莎·裨治文夫人(Eliza J. Bridgman)創辦的北京教會學校貝滿女中。 在這裡她受到基督教很深的影響,學校裡有衛理會牧師講道,星期天有查經班和禮拜,但那時她並未歸信。 她自述對耶穌基督的了解在於耶穌這個人和他「愛人如己」的教導。

1918年冰心考入華北協和女子大學理預科。 這所女子大學也是由裨治文夫人等人創辦。 1920年3月,因協和女子大學併入燕京大學,冰心轉入燕大(時任校長司徒雷登)。 在這個教會大學,對冰心影響最大的,除了校長司徒雷登之外,就是她的英文女老師包貴思(Grace M. Boynton)。 在包貴思建議之下,冰心在一位老牧師家受洗了。

1921年冰心參加了「文學研究會」。 冰心加入此會,與其重要成員許地山、瞿世英的推薦有關。 冰心的舅舅常在北京基督教青年會(YMCA)活動,許地山和瞿世英也常在YMCA閱讀外國書籍,「文學研究會」也是在青年會的資助下辦了《新社會》和《人道》等雜誌 。 冰心很快就成為「文學研究會」刊物的主力作者。

冰心的不少讚美詩,多寫於1921-1922年間。 這些詩歌都是從聖經演繹而來,多發表於《生命》和《晨報副錒》等刊物,如《半夜》、《使者》、《生命》、《孩子》、《客西馬尼園》、 《髑髏地》、《晚禱》、《天嬰》和《歧路》等。 1923年冰心出版了詩集《繁星·春水》。 在《春水·九十八》中她寫道:「我不會表現出萬全的愛,/我只虔誠的禱告著」。

除詩歌之外,在她前半生的散文和小說中,她也創作了一些取材自聖經和耶穌生平的作品。 如散文《畫——詩》,描述牧人尋找迷羊的畫,化用《詩篇》讚美上帝的榮耀。 《往事》《寄小讀者》等書信體也是對《新約》書信體的化用。 《司徒雷登校務長的愛與同情》則描述司徒校長的偉大人格與信仰。 又如小說《一個不重要的軍人》、《一個軍官的日記》、《我的學生》等作品中的主人公,是耶穌基督犧牲的愛的形象化身。 《超人》、《煩悶》、《最後的安息》等作品描寫偉大的母愛和基督式的博愛,其中一些也採用了《聖經》中的故事結構。

冰心這些早期作品都體現了她在基督教精神引領下的「愛的哲學」。 但這些作品中所體現的耶穌基督精神,也有人格神的印記。 小說《相片》是其中較有趣的一篇,以傳教士母親、中國養女和在美的中國神學生的對話形成鏡像關係,對中西文化的衝突與基督信仰的普世性關係作了較深入的思考 ,今天看來這個話題還未過時,但也留下濃厚的民族主義的痕跡。

冰心在翻譯上廣為人知的貢獻,是翻譯了黎巴嫩作家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的《先知》。 為此黎巴嫩共和國總統府曾授予她騎士級國家雪松勳章。

儘管冰心的寫作充滿基督教的元素和情懷,她對基督的信仰很顯著地帶著「文化基督徒」式的自由派傾向。 冰心自述她的「宗教思想完全從自然之美感中得來。不但山水,看見美人也不例外」,她不相信三位一體,不相信復活,反感宗教儀式,對受洗的態度隨意,更缺少對教會的 委身參與。 她更看重耶穌的人格,而忽略耶穌的神格,她是缺乏重生經驗的。 體現在她的創作中也越來越呈現出駁雜的風貌。 泛神論的、自然神論的、進化論的都在其作品中有所體現。 「愛的哲學」體現的基督教博愛精神,在她後期創作中也開始左轉。 研究者李卓然認為冰心從歌頌「屬天」的「聖愛」轉向擁抱「屬地」的共產主義,是以「貧民主義」為跳板過渡的,可謂洞察幽微,很有道理。

從其個人履歷看,也可以看到這種根基不牢固的信仰在她後來生命中的影響和蛻變。 1923年冰心由燕京大學畢業後,到美國波士頓的威爾斯利學院攻讀英國文學,宋美齡是其校友。 1926年獲碩士學位後回國,相繼於燕京大學、清華大學女子文理學院任教。 冰心的丈夫吳文藻是社會學學者,在美獲博士學位回國後也曾任教於燕京大學。 1929年6月,他們在燕大臨湖軒舉行的婚禮,就是由司徒雷登主婚的。 1938年夫婦倆南下之後,先是在昆明雲南大學落腳,1940年因蔣夫人宋美齡邀請,遷居重慶,冰心參與到剛成立的抗日的婦女工作機構“婦女指導委員會”工作,並任文化事業組組長 。 她並且也是國民參政會參政員,中華文藝界抗敵協會第三屆理事。

但是後來冰心在政治上猛烈左傾。 自1950年代以來,冰心寫了不少向中共表忠心的文章,隱藏她和國民政府的關係,更不再談及她的基督信仰。 文化大革命時,冰心受到衝擊,被批判為「資產階級黑作家、司徒雷登幹女兒」。 1970年初,被下放到湖北鹹寧的五七幹校接受勞動改造,1972年回到北京,應中國政府要求,與吳文藻、費孝通等合作翻譯《世界史綱》、《世界史》等著作。

冰心在20世紀後半葉向共產主義與左翼陣營的轉型,其姿態之決絕,與其他從民國一路走來的自由派基督徒或知識分子相比,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也許這是一種不得己的自我保護,使得她所受的創傷也相對少一點吧。 但更值得追問的是,通觀冰心從抗戰到去世這半個多世紀的生命歷程,她在國共兩黨之間左右逢源,爭議不少,這是否與她信仰根基不夠牢固(例如僅僅把 耶穌當作偉人來看待)有關呢? 隨著年歲的增長和在政治鬥爭中輾轉騰挪,她是否反而越來越如同她早年作品中的意像那樣,陷入「歧路」、成了「迷羊」呢?

如果我們回顧歷史,冰心在信仰上的失落反映出來的根基性大問題,似乎也是同時期一些民國自由派基督徒知識分子的通病。 今天的我們在欣賞冰心早期作品中的基督信仰元素的同時,也需要反思基督教信仰與文化的複雜的關係。

張蘊艷,獨立學者,愛荷華大學等多間歐美大學訪問學者,曾任上海交通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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