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兩位神學教授 (Kelly及Jason) 及一位心理學教授 (Liz) 合著
「我知道上帝一定正在教我一些事情,只是我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妮可跟我說。她剛經歷了一場慘痛的情感挫敗,既受傷又憤怒——對那位提分手的年輕男子憤怒,也對上帝憤怒,儘管她仍努力表現出基督徒應有的「正確」態度。於是妮可約我出來喝咖啡,希望我能幫她釐清自己究竟該從中學到什麼教訓。但比起妮可失戀的傷痛,我更擔心她與上帝關係之間的阻礙。
在試圖為自己的心痛找到「解碼器」或「屬靈的解釋」時,妮可——像我們許多人一樣——吸收了一種聽起來很符合聖經、實則不然的思維方式。事實上,「萬事發生都有其原因」這句話已在基督教圈子氾濫到讓人反感的程度。Kate Bowler那本以此為題的暢銷回憶錄 (Everything Happens for a Reason: And Other Lies I’ve Loved) 精確捕捉了當人們用這種看似屬靈的陳腔濫調來安慰人時,引發的普遍挫折感。這種話的措辭雖與《羅馬書》8:28有些相似,卻掏空了該句經文的實質內容,以一種廉價且膚淺的「貼紙式神學」取而代之。遺憾的是,這種思維混淆了「原因」與「目的」,並妄自預設我們可以解讀上帝的意圖。
當我們開始追問為什麼上帝「造成」或「允許」苦難時,很快就會陷入複雜難解的糾結之中。這類型的問題被歸在「神義論」(theodicy) 的範疇,也就是一種「為上帝辯護」的嘗試,也恰恰呈現了我們的文化對於「為痛苦尋找答案」的執著。我們身邊也常有出於好意的朋友,以為正在受苦的人最掙扎的點,在於「上帝為何容許這個困境發生」,以及「當上帝任憑我們受苦,祂怎還能被稱爲良善的神」。於是,人們慣性地搬出各種不同版本的「萬事發生皆有因」說詞,以一種模糊的方式暗示上帝掌權,並且祂的心意是良善的。然而,這種說法無論在心理層面還是神學層面,都毫無助益。
正如我們在研究中發現的,身處痛苦中的人首要關心的,並非「為什麼 (Why)」,而是「如何 (How)」的問題。我們訪談了81位曾患有或正罹患癌症的基督徒,當問及他們是否曾掙扎於「為什麼我會得癌症?」時,許多人反問我們:「為什麼不會是我?」並將自己苦難的發生歸因於這個世界的破碎。比起追問「為什麼」,他們更想知道的是「如何撐過這一週」。當我們預設受苦的人糾結於哲學問題時,我們可能會誤判他們的困境,進而給出錯誤的回應。
在另一項研究中,我們詢問一群正在經歷苦難的美國新教基督徒,了解他們對一些最常見的「神學解釋」的認同程度,包括:認為上帝掌管並計劃我們生命中的每一個細節 (萬事發生皆有因);順服上帝必然會帶來成功、興盛的生命及免於苦難;上帝允許苦難的發生,是為了讓我們成長。我們原本以為,擁抱這類能回答「為什麼」問題的神學信念,可以減輕人面對苦難時的掙扎。但事實並非如此。
研究顯示,大多數人們提出的神義論 (對苦難的解釋) 與人們實際經歷的痛苦毫無關聯;而且一個人深刻地相信某種神義論,對緩解其痛苦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有兩種神義論的解釋甚至與「帶來更糟的結果」呈現正相關:一個人越相信上帝掌管他生命的每一個細節,或者越相信上帝容許苦難的發生是為了讓自己成長,他們感受到的痛苦反而越深。當我們試圖透過解釋「上帝為何容許苦難」來安慰他人時,反而可能加重對方的痛苦。
這並不是說,上帝從來不會使用苦難作為一種教導——聖經清楚顯示祂確實會這麼做 (希伯來書12:7-11)。然而,上帝的終極目的與我們試圖解碼每一場試煉背後的意義之間,有著本質上的區別。與其專注於為上帝的行為辯護,我們更應該幫助人們看見:無論感覺多麼糟糕,上帝在苦難中與他們同行,祂永遠不會離開或撇棄他們。即使面對死亡,上帝依然與他們同在,並且正持續救贖這份苦難。
這也並不表示我們無法幫助受苦的人。與其專注於解釋「為什麼」,我們可以專注於「如何走過 (how)」以及「為了什麼 (what for)」。畢竟,聖經對於上帝為什麼允許苦難著墨不多,卻為「如何度過苦難」提供極其豐富的資源。像是「上帝此刻正如何與你同在?」或「上帝可能正在做什麼?」這樣的問題,往往更有幫助。
在我們的訪談中,許多參與者也表示,他們非常在意自己的苦難是否具有某種目的。主張上帝對苦難有某種心意/目的,既不否定祂的主權,也不表示苦難的重點在於帶來某種「功課/教訓」。基督徒所經歷的苦難絕非毫無意義,但這與主張「上帝直接造成了苦難」、「上帝認為苦難是好的」或「上帝對這個苦難有一個立即可辨識的目的」是截然不同的事。
這裡需要一點神學上的簡要澄清:從《創世記》到《啟示錄》,聖經始終宣告上帝是萬有的君王與主宰。就某種意義而言,作為世界的創造者與維繫者,上帝對萬事負有終極責任。而祂的聖潔與公義也意味著,祂終必恢復整個世界至應有的樣貌。
然而,在我們目前的歷史進程中,這個世界與我們的生命依然充滿破碎與苦難。為了處理這種張力,古代神學家發現區分「第一因」與「第二因」非常有幫助:我們生活、行動、存留都在於上帝 (徒17:28);我們所做的一切,唯有仰賴祂維繫萬有的存在與大能才有可能 (上帝是萬事的「第一因」)。但古人也談論「第二因」。例如:恐怖分子之所以仍有心跳、能夠呼吸,是因為上帝仍維繫著他們的生命;但這並不表示當他們劫持飛機撞向雙子星大樓時,上帝認為這是好事。上帝譴責這些行為。祂並非對邪惡、不義、人類的苦難以及公義與和平的破壞漠不關心。我們知道上帝掌權萬物,並且祂反對貪婪、不忠與殘暴的暴力——然而,在祂的耐心與恩典中,上帝主權性地允許這些行為在祂的治理之下發生。
我們研究中的受訪者,也為牧養關懷提供了寶貴的洞見。他們看見上帝能接手他們的苦難,將之轉化為美善的結果。這並不需要他們稱當時的苦難本身為「好事」,或以陳腔濫調的屬靈詞句來取代健全的神學。正如一位受訪者所說:「與其問『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我改問『祢想要我怎麼回應這件事?』」這樣的轉變——從追問原因,轉向確信「上帝在苦難中與我同在,所以,我該如何回應苦難?」——帶來了決定性的不同。
雖然《羅馬書》8:28常被當作解釋苦難的膚淺答案,但它同時也是對上帝心意最關鍵、最有力的宣告之ㄧ。上帝將我們處境中的破碎 (經文中的「萬事」),納入祂充滿愛的旨意中,使之成為有用的事。這節經文隻字未提「原因」,卻詳述了「目的」。
要理解《羅馬書》8:28,必須連同其上下文一起閱讀。第29節告訴我們,「益處」的意思是使我們越來越像耶穌;第30節則展現了上帝作為的整體脈絡:呼召、稱義、得榮耀。這裡所說的「益處」,並不止於得到一段穩健的婚姻或身體被醫治——雖然這些也是我們可以帶到天父面前祈求的。
然而,即使是「越來越像耶穌」,也不是苦難的最終目的,而是通往「終極目標」的必要過程:被吸引進入與上帝慈愛親近的關係中,成為祂家中蒙愛的兒女。《羅馬書》第8章其他部分也可清楚看見這個終極目標;14-18節展示了聖靈如何向我們啟示上帝作為天父的愛;整個第8章則以這個確據來收尾:這份在耶穌的十字架與復活中顯明的愛,是持續不變的,甚至勝過死亡。
《羅馬書》第8章從頭到尾都在展示上帝如何透過我們的苦難,來成就祂宏大且終極的旨意。至於我們人生中更具體、細節的小目的,則往往沒有被明確說明。上帝是在培養我們的勇氣嗎?或許吧。祂是否在幫助我們變得更有同理心?有可能。祂是否在為我們創造機會,使我們能向朋友與鄰舍見證祂的良善?或許也是。
雖然辨認出上帝如何「使用」我們的痛苦,確實可能帶來幫助,但若試圖替他人的苦難找出「唯一的原因」,反而有將苦難簡化、甚至輕忽它的風險。我最近花了些時間陪伴一位老弟兄,他長期忍受一種慢性且使人失去行動能力的病痛。他告訴我,他原以為自己在信仰上的成長會穩定地進步,畢竟「苦難理應讓人更親近神」。然而,這些年來,他的靈性經歷卻起伏不定:有些日子滿溢著屬靈的甘甜,但更多時候,他在與罪摔跤時幾近窒息。
那麼,哪些特質能使一些人在苦難中走得穩妥?先前我們提到,多數人 (約三分之二的受訪者) 其實並沒有糾結於「為什麼會發生這些病痛」。這些人有兩個共同的特質:第一,他們倚靠並信任上帝在他們處境中的慈愛掌權,並述說許多關於上帝隨時在側、與他們親近同行的驚人經歷;第二,對於上帝容許癌症發生的原因與目的,他們持守一種智性上的謙卑 (清醒地認識到自身知識的侷限性,承認「我不知道」或「我可能會錯」的態度。)
那些最能承受診斷所帶來的衝擊的人,不是那些已經找到「原因」的人,而是如同下面這位受訪者所總結的心態:
上帝帶領我經歷這場癌症,一定有祂的原因。但我並不明白。對於我為什麼會得癌症,我真的沒有答案。但我現在與上帝的關係是否更親近了?是的。我更明白我真正的歸宿在哪裡嗎?是的。說到底,「原因」其實並不那麼重要,因爲我終將與主同在。那些我現在以為自己需要明白的事,等我抵達那終點時,也許就不再那麼重要了。
正是這種「智性上的謙卑」與「關係上的確信」,托住基督徒走過苦難。這也正是為什麼,面對苦難時最好的準備,不是去鑽研各種神義論的哲學討論,而是培養與上帝親密的關係,學習健康地依靠祂。
如果你正像Nicole一樣,在痛苦中努力尋找所謂「該學會的教訓」,請允許自己可以「不知道」答案。上帝的心思意念可能比你所能看見的更宏大,可能橫跨你的一生,或單純只是尚未顯明。請相信,不知道所謂的「目的」,並不代表沒有目的。但上帝已確實向你顯明的是,祂渴望吸引你更親近祂,也渴望在你的苦難中與你同行——愛你,並且使萬事 (即使是極其痛苦的事) 互相效力,使你得著這個良善的結果:越來越像耶穌,並在越來越像祂的過程中,深刻經歷到上帝在基督裡「何等長闊高深」的愛 (以弗所書3:18)。
Kelly M. Kapic著有並編輯超過二十本書,現任Covenant College神學與文化榮譽講座教授。Liz Hall是Biola University的心理學教授,並擔任《宗教與靈性心理學》副主編。Jason McMartin是Biola University 的神學教授。三人合著的新書《When the Journey Hurts》將於四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