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下,一個知名的教派正處於興盛的時期:旗下教會聚會人數眾多、事工忠心地執行、禱告蒙應允,人們真切地感受到上帝的同在。這樣美好的光景持續了多年。
然而,裂痕開始出現了。一些長久以來持守的教義開始受到質疑,一些備受矚目的事工領袖被揭發涉及貪腐或濫權。人們最初對領袖提出疑問,接著開始質疑支撐著他們事工的神學。最後,人們開始質疑這個信仰傳統本身:這裡真的曾有過任何良善的事物嗎?還是從一開始就已腐敗不堪?
聽起來很耳熟嗎?如果你猜我內心想著的畫面,是第三世紀的北非基督教教會,那你就猜對了——那段歷史遠非我們原以為的早期教會「合一且聖潔」的純淨景象。教會歷史或許不會完全重演,但其韻律卻驚人地相似。
大約在公元250年左右,一場危機出現了:在逼迫之中,一些迦太基城的主教們竟逃離了城市。在歷經整整兩個半世紀時斷時續的逼迫、殉道,以及在敵視基督徒的羅馬帝國裡艱難求生之後,主教們的逃亡成了一件嚴重的醜聞。這次逃亡使人們對他們的牧養產生信任危機,也動搖了對他們過去所宣講的神學的信心。
這場爭議的核心人物,是一位頗受歡迎的神父,居普良(Cyprian)。在這場迫害開始之前不久,他才剛被按立為執事,接著又被立為神父。居普良原本就是個頗具爭議的人物,而當其他基督徒領袖——包括教宗法比安(Pope Fabian)——相繼殉道時,他竟然選擇了逃亡。在居普良缺席期間,許多其他基督徒為了生存,不是徹底離棄了信仰,就是寫下虛假的聲明,謊稱自己已經放棄基督信仰。
在最慘烈的迫害結束後,北非教會陷入了一場新的危機:對於那些像居普良一樣選擇逃亡,甚至是在恐懼中失喪信心,卻又在環境安全後重返教會的人,那些始終堅守信仰的基督徒該如何對待他們?或更廣泛地說,當教會未能活出自己所宣稱的理想時,我們該如何面對他們?
對北非教會而言,這個問題五年後(西元255年)變得更加尖銳。當時,一群神職人員在關於聖靈的教導上陷入異端教義。此時已恢復職位的居普良採取了強硬立場:他認為,異端不可能成為福音的忠心使者;這些牧者不僅自己在靈性上破產,甚至連他們曾施行的每一次洗禮都是無效的。
「一個在教會之外、連自己的罪都無法除去的人,又怎能透過施洗將罪的赦免帶給他人?」居普良說。「因為當我們說:『你是否相信藉著聖而公之教會得著永生與罪得赦免?』時,我們的意思是:罪的免除只可能在教會的問責中發生;而在異端之中沒有教會,罪也就不可能被真正除去。」
在今日的美國教會(或任何當代教會)中,「曾被後來成為異端的牧師施行洗禮」並非爭議的焦點。然而,我們同樣被迫面對如何處置一個「曾崩壞的信仰傳統」以及「神職人員的失敗」。如果一個教派腐敗了、一間地方教會因醜聞而分裂,或一位牧師被揭發陷在罪中時,我們該怎麼辦?難道他們過去所做的一切都完全破產了嗎?他們所有的教導、洗禮、憐憫事工以及聖靈的恩賜,難道都應該一概丟棄嗎?
居普良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並非早期基督徒最後的定論。兩個世紀後,教父奧古斯丁(St. Augustine)提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觀點,而這個觀點後來也成為多數基督徒所接受的看法。奧古斯丁認為,一個糟糕的神職人員無法使聖靈的工作失效。他主張,上帝甚至能透過異端,以及那些我們尚未察覺其過失的牧者來行事。
這是因為,跌倒的牧者或陷入困境的教會傳統,從來都不是確保福音真實性的根基。福音的真實性是上帝親自維繫的工作,而上帝從不失信於我們。
自那以後,歷代教會一次又一次需要參照奧古斯丁的智慧。也許當你開始閱讀這篇文章時,腦中浮現的是1940年代的德國教會、18世紀的法國教會、15世紀的義大利教會,或21世紀的美國教會——我想,每個世代都曾經歷過某種基督教傳統未能達到理想的時刻;有時是明顯的失敗,有時則是令人失望的落差。畢竟在信仰上失敗,是整個基督教歷史最古老的故事之一。
事實上,我們甚至早在《加拉太書》第二章就已看見這樣的情形。保羅在那裡提到彼得和他的同伴拒絕與外邦基督徒一起吃飯的事件。根據保羅的說法,這不只是彼得一個人的錯誤,而是整個「割禮派」的錯誤,而且這種錯誤還不斷擴散,甚至連巴拿巴都受到影響(加2:12)。
當我們閱讀《加拉太書》時,很容易將保羅的論點誤解為「保羅在全盤否定信仰傳統/派別在上帝工作中的位置」。但這並非保羅的原意。在敘述完與彼得的衝突後,保羅隨即解釋了聖靈在塑造上帝子民過程中的核心地位。
是聖靈使我們重生,好讓我們將耶穌的工作向前推進;是聖靈光照我們,使我們明白律法是如何被成全的,同時明白我們如何從律法中得釋放,成為上帝的子民(加5:2–6)。保羅並非在否定律法或拒絕信仰傳統,因為他也呼籲讀者持續實踐那些律法所稱許的事(加5:19–21)。保羅指出的是:那些原本為了祝福我們而設立的傳統,唯有在上帝的靈裡才得以真正活起來;離開了聖靈,它們就無法帶來生命(加3:19–22)。
彼得與保羅的這段故事,至今仍為我們提供一個典範。「傳統」與「上帝的同在」本是屬於彼此、不可分割的。這些骨頭之所以能活起來,是因為——且唯有因為——上帝使它們活起來。
因此,活在任何一個基督教傳統之中,其實意味著活在一個曾讓人們失望、且未來無疑會再次讓人們失望的傳統裡。早在出現牧者性侵會眾的醜聞之前,就已出現過種族歧視的基督徒;早在支持納粹的基督徒出現之前,就有基督徒曾為了洗禮和聖餐的教義歧見彼此殘殺;早在出現三位教宗同時宣稱自己才是正統的鬧劇之前,就曾有基督徒不惜犧牲同胞的益處來積累巨額財富。
然而,儘管有著長達兩千年的異端與罪惡史,在每一個時代,上帝的靈依然帶來拯救,加深我們對基督工作的認識,並將福音傳至新的民族與新的土地。在每一個時代,基督教各個信仰傳統都在「忠心」與「失敗」的交織中不斷成長茁壯。
我們不能忘記這些失敗,但也不應僅僅關注失敗。在社交媒體時代,無論平凡或重大的醜聞都時時被展示出來、被播客編排成系列節目;壞消息源源不絕地灌進我們的心靈。今日無處不在的憂慮使我們容易忘記這一點:這世界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破碎的——而上帝的靈始終能透過我們破碎的傳統動工。
這一點對福音派而言是事實,對其他任何基督教傳統而言亦然。在過去的20年裡,福音派運動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其中一些改變甚至擊碎了福音派之所以美好的核心。許多曾支撐著美國福音派的機構——包括大學、出版社、事工網絡等等——如今在傳遞福音的同時,也傳播著毫無根據的陰謀論(甚至更糟的事物)。沒有任何方式可以粉飾這一點:福音派確實 讓人失望了。
有些基督徒因失望而離開福音派,有些人則轉向其他教會傳統,也有人乾脆完全離開基督信仰。近年來,人們對各種基督教傳統——無論是古老的派別還是新興的——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希望能找到某種較不受這類劇變影響的信仰形式。
我能理解這樣的衝動,但並不認為這是解決之道。在一個墮落的世界裡,我們的壞消息是:問題不在於任何ㄧ種基督教傳統「會不會」破碎,而是它會以「什麼方式」破碎。但我們的好消息——也就是福音——是:上帝能使破碎的人與破碎的傳統重新得著生命。因此,就像歷代以來那樣,重點不在於某個傳統是否完美,而在於上帝正真實且信實地透過它在作工;因為救恩一直以來都是上帝的工作。
Myles Werntz是《Contesting the Body of Christ: Ecclesiology’s Revolutionary Century》一書的作者。他也在 Taking Off and Landing發表文章,並任教於 Abilene Christian Univers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