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健康不只是「沒有疾病」

十七年前，懷著第一胎進入孕期第 20 週時，我和丈夫透過超音波得知，我們即將迎來一個健康的女孩。當佩妮出生時，她在Apgar評分 (一種立即評估新生兒健康狀況的測試) 中得了8 分 (滿分10分) 。她會吸奶、會與人眼神接觸、會睡覺、會排便，也會哭。兩天後，她就從醫院回家了。

可是醫生也告訴我們，他們認為佩妮可能患有唐氏症。我們也開始懷疑她究竟是不是個健康的小女嬰。隨著我們帶她去做定期檢查，我們發現佩妮的體型太過嬌小，甚至無法顯示在生長曲線圖上，而且她也很少能「準時」達到各項發展里程碑。

她的心臟有一個小洞，需要做手術；她也需要戴眼鏡；她的耳朵裡積滿了液體。此外，她患上小兒白血病、乳糜瀉和自閉症的風險也比常人更高。但與此同時，她也一直在學習、成長和微笑。她愛著我們，而我們也深愛著她。

我們生活在一個以「沒有疾病、沒有受傷、沒有殘疾」來衡量健康的世界。儘管規模高達數兆美元的全球健康運動，試圖透過各種積極作為來促進人類的繁榮與興盛、擴大我們對「健康」的理解。但無論是當代社會定義的「健康」還是「健全」，往往都未能為身心障礙者留下一席之地。

此外，儘管全球在健康與醫療保健上投入了數兆美元，孤獨、痛苦、憂鬱以及各種心理健康問題如今依然盛行，更不用說日益普遍的慢性病痛苦。

要得著真正的醫治，我們需要的不只是醫療方式或健康靜修營。聖經看待「健康/健全」的視角，理應讓我們有更整全的經歷：在身體、心思、靈性以及群體關係中，經歷到平安與連結。這種視角向我們展示了另一種「被醫治」的方式，並把醫治帶進這個受傷的世界。

福音書中有數十個故事見證了耶穌對「復原」所採取的整全方式，而這種復原並不僅僅關乎個人身體的需要。耶穌不只醫治「沒有身體疾病」的人——祂與稅吏撒該的相遇，以及用頭髮為祂洗腳的女人，也都是醫治與救贖的例子。耶穌的醫治延伸到整個群體。

耶穌讓拿因城的寡婦與她死去的兒子重新團聚；祂醫好被鬼附的人後，差他回到親友身邊；祂打發痲瘋病人去見祭司，使他們能重新被接納進入敬拜的群體生活。對耶穌而言，醫治意味著與自己、與上帝、以及與群體/鄰舍的「重新連結」。今日，基督的身體 (教會)，也可以透過建立一個展現歡迎與歸屬感的群體，向這世界見證耶穌那更新人生命的神蹟。

在古代，希臘人和羅馬人崇拜過度理想化的身體，排斥那些「不正常」的身體。無論是早期還是現代的基督徒，常常也跟隨他們的腳步，將強壯的身體等同於上帝的祝福，將殘疾視為需要被對付的邪惡之事。然而，早期的神學家們認為，聖經關於健康的教導，與異教徒看待人類身體的方式截然不同。

在《奇妙的傷痕：神學、殘疾與基督的身體》一書中，作者引用奧古斯丁的洞見：由於人自身的罪性，我們很容易誤將「體魄強健」視為上帝恩寵的標記，從而忽略、甚至否定上帝創造中的「奇妙」。奧古斯丁認為，一名運動員的健美體魄，可能是享樂主義迷戀肉體的展現，而一個天生患有染色體異常的嬰兒，其外觀的異常或許也是「奇妙作為」的標記。根據奧古斯丁的觀點，那些不尋常的身體與心智，有時正是上帝為了我們彼此的益處而發出的「溝通性行動」(communicative acts) 。

然而在歷史上，教會曾拒絕身心障礙者，或想要「修復」他們，而不是視這些擁有非典型身體的人為能帶領眾人看見「上帝是誰」的存在。然而，無論是聖經作者還是早期神學家們都明白，上帝將擁有非典型身心狀態的人納進祂「受造奇妙可畏」的群體之中。

如同佩妮幼年時就翻轉了我們對「健康」與「健全」的想像，那些患有各種心智與肢體障礙、慢性疼痛或其他醫療困擾的人們，也能邀請教會去擁抱一種更寬廣的健康與「整全」觀。

在《路加福音》第 14 章中，耶穌將天國描繪成一場大筵席，在那裡，「貧窮的、殘廢的、瞎眼的、瘸腿的」被優先邀請入席 (路14:21 )，接著才是城裡其他人。殘疾和疾病在這場筵席中仍然存在，但這個「健康的群體」是由「關係」所定義的——人們在上帝愛的同在裡彼此給予、ㄧ同領受這盛宴。

如果我們的教會開始向那些身體或心智不符合社會規範的人敞開大門，或許我們也能建立一個能向這個世界見證「天國確實存在」的健康群體。

佩妮如今 16 歲了，去年夏天，我們前往阿拉巴馬州的諾伍 (Nauvoo) ，參加為期一週的「盼望醫治營 (Hope Heals Camp) 」。這是一個為受殘疾影響的家庭所舉辦的營隊。患有自閉症、脊柱裂、唐氏症、腦性麻痺、創傷性腦損傷以及各種神經退化性疾病的成人與孩童聚集在一起，展開為期一週的慶祝活動。這裡有才藝表演、水療日和舞會；在顯而易見的艱辛中，流露著巨大的喜樂。

在營會的最後一晚，我有幸為營友們打開餐廳的大門，歡迎大家進入餐廳參加慶功宴。人群一湧而入：有人跛著腳，有人拄著拐杖，有人被輪椅推進來，有人戴著耳罩以防噪音過大；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快樂的笑容。在那一刻，我目睹了一個真正健全的群體——由擁有各種不同能力的人所組成，一起見證上帝醫治的愛。

教會若能將對「醫治」的理解，從單純的生物醫學式修復，以及健康文化中那種個人主義與過度強調身體的取向中跨出去，便能向世界傳遞一種截然不同的「健康/健全」觀。耶穌邀請我們轉向一種更寬廣、更謙卑的姿態；這姿態既從上帝醫治的作為中得著啟發，也根植於聖經與神學的見證：聖靈常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將醫治帶入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