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火一般的舌頭,無所不在。在這個喧鬧和憤怒的時代——在這個充滿「抗議」及「反抗議」聲音的時代,言語熊熊地燃燒、灼燒、燙傷、刺痛著人們。
雅各曾寫道:「你們各人要快快地聽,慢慢地說,慢慢地動怒,因為人的怒氣並不成就神的義。」但是,我們很少人——即使是我們這些跟隨基督的人——願意相信這句勸言。我們不相信「多聽少說」於我們今日面對的現實有益。
正如威爾 (Michael Wear) 在《我們政治的精神》(The Spirit of Our Politics) 一書中所說的那樣,我們屈服於相信在這個時代「需要用敵人的工具來打敗敵人」的誘惑。我們為自己的火舌辯解,認為「這只是加入『他們』玩遊戲的方式」,卻無視我們自己造成的破壞痕跡——我們嘴唇上的火花毀掉了大片森林 (雅各書3:5-8)。
當然,太陽底下無新事。憤怒以千兆赫的速度傳播,比信使傳播的速度更快,但我們的時代並非獨一無二混亂或動盪的時代。教會經歷過更糟糕的情況,尤其是基督復活升天後最動盪危險的初期。使徒保羅如此描述他在那個時代的傳道經歷:
「我被關進監獄⋯⋯挨打的次數多得數不清,一次又一次瀕臨死亡。我被猶太人用三十九根鞭子抽了五次,被羅馬人的棍子打了三次,被石頭砸了一次。⋯⋯我不得不越過河流,抵禦強盜,與朋友搏鬥,與敵人搏鬥,」(林後11:23-27,信息版)
這正是使徒行傳第二章中,聖靈臨到門徒時的文化處境。聖靈向世界釋放另一種火熱的舌頭——能帶來連結、啟迪靈魂和清晰的見解,而不是分裂、破壞和混亂的舌。這就是我們在五旬節主日紀念並慶祝的屬靈產業。我們需要重新抓緊這份產業,因為我們的時代同樣需要這些火舌,以及伴隨而來的相互理解的奇蹟。
在我加入其青少契的那間教會裡,任何關於「一陣大風」吹進門徒聚集的房間的討論,全都集中在分辨這是哪種類型的方言上 (徒2:2)。在靈恩派青少契裡,教會的長老們 (深信聖靈的第二次祝福或第二次洗禮) 和我們說,如果我們不會說其中一種禱告語言 (或稱方言),就不能在青少契領袖小組裡服事 (所以我沒有)。
與此同時,我在主日早上參與的另一間明顯不屬於靈恩派的教會裡,基本上不會提及聖靈。這間教會將「五旬節 (聖靈降臨節)」變成古老的美好回憶,也將聖靈的顯現看作類似博物館的展覽——饒富文藝復興風格的藝術品,在人們平靜、聖潔的頭頂上舞動著嬌豔的火焰。他們這樣想:也許在初代教會發生的事有點怪異,但放心!我們的教會井然有序,一切合乎常理,既正常且可預見。(這間教會的解讀確實撫慰了我的自尊心,讓我確信自己的靈命並不比青少契的同儕差)。
儘管這兩間教會的結論幾乎是完全不同的方向,但他們試圖回答的,卻是同個問題:我們該如何理解五旬節關於「舌頭神蹟」?這個問題的焦點非常單一,以至於我直到成年後才知道五旬節還有第二個神蹟:除了舌頭的神蹟,還有耳朵的神蹟。
在這個被巴別塔的混亂所困擾的世界裡,上帝派遣祂的聖靈來恢復人們之間相互理解的能力。五旬節主日既標誌著「說的神蹟」,也標誌著「聆聽的神蹟」。在我們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在大喊大叫,卻沒有人在聆聽,我們對《雅各書》所譴責的那種火舌的了解,遠多於那遍佈《使徒行傳》的「醫治的舌頭」——五旬節那日,人們彼此互惠的奇蹟,正是這個焦灼的世界需要「我們的教會」再次體現給世人看的。
在1993年出版的一本關於多元文化背景下的領袖智慧小書《狼要與羔羊同居》中,美籍華人聖公會牧師艾瑞克 (Eric H. F. Law) 以當年的社會、經濟和政治權力動態作為呈現《使徒行傳》第2章的框架,以此來解讀所謂的「溝通的奇蹟」。
艾瑞克牧師寫道,在《使徒行傳》第二章中,我們看到兩群人聚集在一起。首先是門徒,他們大多是來自加利利的漁夫和工人 (我們今日可能會形容他們是帶著鄉下口音的大老粗)。正如我們在《使徒行傳》後面所了解到的,彼得和約翰等初代基督教領袖,在猶太長老和文士眼中是「沒有學問的小民」,而在羅馬殖民者眼中,他們「只不過是猶太教的另一個教派」,且教派領袖已被處死。
第二群人是「從天下各國來的虔誠的猶太人」(徒2:5)。相較於門徒,這些人之中有許多人是猶太菁英。有些人長途跋涉來到耶路撒冷,花費不斐。或許他們之中有些人是撒都該人,是宗教貴族,在猶太公會中佔有席位,具有政治影響力,並與羅馬政府的權貴有聯繫。就在幾週前,有些人可能還參與了要求彼拉多將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行動。
艾瑞克牧師認為,簡而言之,第二類人可能會為耶穌的跟隨者帶來麻煩,或甚至其中一些人已經帶來了麻煩。然而,聖靈正是給了這樣ㄧ群基督徒「聆聽並理解的恩賜」,儘管門徒們說的是不同的語言。人群中似乎並不是每個人都接受了這種恩賜——有些人還以為門徒喝醉了——但許多人確實聽懂了,並對他們所聽到的話語感到驚訝 (徒2:5-13)。
在聖靈降臨節上,上帝「揀選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慧的羞愧」,並帶來了「公義、聖潔和救贖」(林前1:27-30)。軟弱、無知、無能的人,被強大、受過教育、有權勢的人所理解了。基督那「顛倒的國度」,顛覆了這世界的常規。聖靈的火舌帶來的是光照,而不是傷害。
今日的我們——福音派基督徒們——在這樣的故事中,又處於什麼樣的位置?我們是強而有力的那一方,還是軟弱無力的那一方?這個問題因個人種族、教育和階級等因素而變得複雜,卻是我們許多場文化戰爭中的核心問題。因為同樣的行為和恐懼,如果是來自受困的少數群體,而不是偏執的多數群體,其表現形式就會截然不同。
我自己的背景是白人、農村和工人階級。如今,我和丈夫都是穩妥的中產階級,但我是家裡第一個上大學的人,而且我是勉強摸索著才考上大學,因為我不了解SAT考試對入學的重要性,所以沒有報名參加。我的家鄉雖不是加利利,但可以算是美國版本的加利利。
我認識並深愛著許多白人工人階級的福音派基督徒,他們在日漸凋零的小鎮上艱難度日,試圖想像自己的孩子在空洞化的社區裡會有怎樣的未來。他們都不覺得自己擁有特權或有什麼權力地位,都對被人認為是特權階層而感到不滿。根據不同的新聞立場,這群人——我的村民——要麼是一群受害者、因被遺忘而合理地充滿怨恨的族群,要麼就是無知的傀儡法西斯分子,對美國民主構成生存威脅。
這兩種對立的形容詞,某種程度上來自溝通不良的問題。我們喋喋不休,卻不願傾聽,因此我們無法互相理解,甚至在教會內部也是如此。我們說出別人的罪,卻對自己的罪保持沉默 (馬太福音7:3)。我們忽略其他人所處的群體與我們的群體之間複雜又細微的差異,我們以苦毒還苦毒,加入鏗鏘的敲鑼打鼓演奏團 (林前 13:1)。
這是個令人窒息的時代。教會需要來自聖靈的清新之風。我們必須悔改,悔改我們正在以所有方式成為一個懼怕「文化/政治環境的力量」遠勝過懼怕「上帝的力量」的教會。我們必須祈求上帝透過聖靈幫助我們尋求在五旬節那日發生的「兩種」神蹟。
這是我們的時代所需要的——無論我們更傾向視自己為加利利人還是所謂的「更有智慧」的聽眾,都是如此。我想,同時在這兩類人身上看到自己影子的不會只有我:在某些情況下,我的膚色或說話的內容給了我相當大的優勢;而在另一些情況下,我是一個鄉巴佬,不知道如何在權力的殿堂自處。但無論如何,我都是耶穌的跟隨者,我的身分由祂來定義,我願謙卑地順服基督的呼召——把他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腓2:3)。在所有情況下,我都禱告求上帝賜給我一切所需。
我想,對耶穌所有的跟隨者而言都是如此。有時,我們需要舌頭/言語的恩賜:這種決心讓我們有能力站在該站出來的地方,抵制必須抵制的事,說出該說的話。但有時,我們需要「有耳可聽見」的恩賜,因為上帝要求我們安靜下來,傾聽我們的鄰舍,並馴服我們的舌頭。
有時我們有很多權力、力量,但有時候我們沒有;有時我們有很多需求,有時後我們則很富足;有時我們會享有特權,受人尊敬,有時候我們則被人謾罵和蔑視;有時我們需要捍衛我們所珍惜的東西,有時我們則需要為人捨下自己。但在所有人生季節裡,我們都有聖靈的陪伴,祂總是熱切地在我們裡面做工,並透過我們的生命,產生上帝想見到的那種公義。
Carrie McKean是一位居住在西德州的作家,她的作品曾刊登在《紐約時報》、《大西洋月刊》和《得克薩斯月刊》雜誌。